“你装成一个被关傻了的废人,出去走动走动,让人看见你,让人觉得你已经完了,不中用了,犯不着防了。”
他蹲下身,跟王承恩的眼睛平齐。
“然后替朕去摸一样东西。”
“皇爷请说。”
“刘顺。”
“在宫外有没有产业,有没有亲戚在京城做买卖,有没有跟外头的商号走动过。”
“宫里他经手的银钱去向,你能查多少查多少。”
“不用快,不用全,但要准。”
“能做到吗?”
王承恩直直地看着他。
灯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影子叠在墙壁上。
“能。”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走到门帘跟前,停了一步,没回头。
“面的事,等你办完这趟差回来,朕请你吃两碗。”
王承恩的喉结动了两下。
他没说话,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碰在冰凉的砖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同一个夜晚。
西城,劈柴胡同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两进宅子。
门口没挂牌子,灰墙灰瓦,院墙上爬了半面枯藤,跟左邻右舍一个模样。
但院子里头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温体仁。
他今年五十四,头发还没全白,但面相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
在内阁里熬了这些年,脸上的沟壑深得很,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
站着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姓胡,京城人叫他胡先生,外头见了面客客气气喊一声温阁老的文案。
实际上此人替温体仁管着半条消息线,朝堂上谁家的小妾吵架,谁家的管家赌钱输了,谁在哪个酒楼跟谁碰了杯,他都有数。
胡先生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今天早朝后从太和殿抄回来的散班纪要。
“赵明远,钱士升,陈于廷三人被当庭爆出隐田和受贿,全跪了。”
“六科给事中里原本还有两个想跟着弹劾的,一看这架势,折子揣回袖子里了。”
温体仁端着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胡先生往前凑了半步:“阁老,皇上手里那本黑料册子,到底从哪儿来的?就算锦衣卫效率再高,把京官三品以上的家底全摸一遍,没有半年打不住。他才登基多久?”
温体仁抿了口茶。
“不是半年。”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算算时间。他一上来先动的锦衣卫,把骆养性提上去的。”
“骆养性接手之后头一件事不是查案,是查人。”
“查的不是犯人,是百官。”
“你以为他那几个月闲着呢?他把每个三品以上京官的祖坟都刨了一遍,田产,铺面,亲戚,姻亲,哪年买了宅子,哪年嫁了闺女收了多少聘礼,一笔笔全造了册子。”
胡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今天不过是把册子亮了个角出来,还没翻开。你想想,这册子翻到底,在座有几个人经得起查?”
胡先生的脸色白了。
温体仁把茶碗搁下来,用指甲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那最要紧的是什么?”
温体仁抬起眼皮看他:“银子。”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算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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