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一个从南边海上来,一个从北边冰面来。
都奔着同一个地方。
京城,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不知道觉华岛上即将发生什么。
他此刻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驿报,是袁可立出海后的第二份塘报,辗转了一天半才送到。
内容很短:“船队已至浮冰深区,破冰前行,速度减半,粮船尚安。”
就这么几句。
“速度减半”四个字他看了三遍。
减半。
原本两天两夜的航程就得变成四天。
大凌河的粮只够撑四天。
又回到了那个咬死的时间上,差一天都是灭顶之灾。
他把驿报放下来,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袁可立的船到没到。
陈福和刘顺到底是什么角色。
方正化的名单上那个近到每天都在三步之内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三件事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几条线。
一条线写海路,从登州画到觉华岛再到大凌河,旁边标了时间和变量。
一条线写宫里,从内书房画到御茶房画到内务府画到宝隆钱庄,用箭头连起来。
第三条线写了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阵,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范家的消息,是从宫里出去的。”
“宫里的消息,是从朕枕头边上出去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
他又加了一句。
“朕身边那条蛇,现在知道朕在找它吗?”
窗外又起了风。
那张纸被吹得哗啦啦响,他伸手按住了。
按住纸的同时,他的视线在桌角那杯没喝完的茶上。
今天的茶,又换了味道。
比昨天的淡,比前天的浓。
好像在试探一个刻度,试探皇帝对茶味变化的敏感程度。
朱由检把那杯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他没有倒掉。
倒掉就是告诉对方,我发现了。
留着,让它凉在那里,让泡茶的人猜。
皇帝是没喝,还是忘了,还是不渴。
让他猜去。
他拿起下一封折子。
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响了。
两短一长。
丑时。
觉华岛方向,两支队伍正在黑暗里相向而行,谁也看不见谁。
渤海湾,出海第四日。
天还是那副烂样子,灰的,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
风倒是了些,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扇人耳光了,但冷劲儿反而更重,那种阴渗渗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辽河入海口的厚冰被活生生凿穿之后,船队又往前顶了大半天。
按理过了最难啃的冰坝,后面的路该松快些。
没有。
冰层变得没有规律了。
走着走着前头一片清水,船速刚提起来,轰的一声,船底撞上一块藏在水面下的暗冰,整条船抖得发颤。
再走几十丈,又是一大片碎冰混着冻硬的盐霜,密密匝匝堵在航道里,船头的铁犁推过去,推不动,得退回来换个角度重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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