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一把从亲兵手里夺过千里镜,转向觉华岛。
镜筒里,岛的北面,不是码头那一侧,是背对着船队的那一侧,正在往上冒烟。不是炊烟那种灰白色的细丝,是又黑又浓又急的烟柱,被风扯成长条往南拖。烟柱底下有火光,橘红色的,忽明忽暗,面积大得不像篝火。
打起来了。
副将陈良弼从船头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抓着栏杆喘了两口才把话挤出来。
“大人!觉华岛上有仗打!那个方向是北侧,建奴怎么从北边来的?”
袁可立没看他,千里镜还架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镜筒里的画面在晃,他看不清细节,但几样东西已经够了:北侧冰面上有大量移动的黑点,那是人,人群从岸边往军寨方向涌;军寨外墙有一个缺口正在冒火,木头栅栏烧起来的那种黄红色火焰;炮台方向还在断断续续地响,但频率越来越慢。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
脸上的表情变了。之前在辽河口凿冰,粮船沉没,海水灌舱,他的脸上始终没什么大波动,该下令下令,该安排安排,活到六十岁的老帅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刻,他的脸是灰的。不是冻的那种灰,是血往下掉的那种灰。
他的脑子在极快地转。
皇太极的主力围着大凌河,兵力全在陆上,不可能分出一支偏师横穿几百里冰原来打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岛。除非这座岛忽然变得有关紧要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大明的粮食要从这里走。
海路运粮的消息,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朱由检本人,兵部侍郎李邦华,户部的毕自严,自己,陈良弼,以及宫里负责传旨的那条线上经手的人。
这根线的另一头插在哪儿,袁可立不用猜,他只需要看眼前这个结果。
结果就是,建奴来了。消息从北京城里某个人的嘴里出去,跑了上千里的路,穿过张家口的暗道,钻进皇太极的帐子里,然后变成了眼前这两千把刀。
他把千里镜往亲兵怀里一塞,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全速前进。”
陈良弼张嘴想说什么。
袁可立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过来。
“把破冰船的缆绳砍了。”
“大人?”
“聋了?砍缆绳。”
袁可立往前迈了一步。
“破冰船不要了。十二条粮船自己往前冲,找冰薄的地方闯,找不到就硬撞。”
陈良弼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有破冰船开路,粮船的底板扛不住硬冰……”
“扛不住就沉!”
袁可立又迈了一步。他个子不高,比陈良弼矮了多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陈良弼退了半步。
“你给我听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