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帅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岛上八百弟兄正在挨刀子。”
“大凌河城两万条命等着这批粮食。”
“粮船撞烂了能再造,人死了造不回来。”
“十二条船,沉一半,还有六条。六条船三千石粮食,够大凌河多撑十天。十天,够孙承宗从锦州打通陆路。”
他伸手指着觉华岛方向那团越烧越大的黑烟。
“你要是觉得船比人值钱,你现在就下去,我自己开。”
陈良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
“砍缆绳!所有粮船砍缆绳,全速冲!”
缆绳一断,船队就散了。
之前是一溜儿排着走的,破冰船在前头开路,粮船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吃现成的航道。现在没人开路了,十二条粮船各凭本事,哪儿冰薄往哪儿钻,哪儿有水道往哪儿窜。远看就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在灰白的冰面上四散奔突。
有的船运气好,赶上了一段开阔水域,八支桨拼命划,船速一下子提起来,船尾拖着一条白浪,两边的碎冰被冲得往外翻。
有的船运气差。
第四号粮船一头撞上了一块藏在水面下半尺的暗冰,那块冰横在那儿,从船底正中间切进去,木板炸裂的声音在冰面上传出去老远。船身一歪,甲板上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粮袋子哗啦啦往一侧滑。
“进水了!左舷进水了!”
舱底的水手踩着没过小腿的冰水往破口那儿冲,拿棉絮塞,拿油布糊,拿碎木板钉。水从这边堵住了那边又冒出来,冰碴子混着海水往上涌,冻得人腿脚发木。
船歪得越来越厉害,甲板上的粮袋子全堆到了左边,右边的船舷翘起来,露出长满了青苔和贝壳的船底。旁边的一条船靠过来接应,两条船之间架了三块跳板,水手们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一袋一袋往外扔粮食。
一百二十斤一袋的粮食,湿了之后将近两百斤,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抬。从舱底抬到甲板上,从甲板上扔到跳板上,跳板上的人接住了往另一条船上码。每一袋都有人在骂娘,骂完了继续搬。
搬到最后船已经歪得站不住人了,舱底的水没过了腰。最后三个水手是从半沉的甲板上跳到海里,被旁边的船拿绳子拽上去的。
那条船沉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歪着歪着就没进了水里,桅杆立了一阵子,然后也倒了。碎冰从两边合过来,盖住了那个地方。
又少了一条,又少了几百石。
觉华岛,北侧滩头。
多尔衮是前一天傍晚到的。两千精骑沿着海岸线昼伏夜行,走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掉队的人自己知道会怎样,不用说。
到了北侧浅滩之后,他没有急着上冰。皇太极说北面浅滩冰层厚,能走人马,话是不假,可前年的冰是前年的冰,今年什么情况得自己看。他派了二十个斥候先上去探。
斥候回来报:"冰面整体能撑住人,但有三处裂缝横在中间,最宽的那道有一尺多,马蹄踩上去会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