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皇帝忽然问官员的俸禄和住宅,这个走向不对。但他没有迟疑,如实答了:“臣的宅子是万历三十六年置办的,在崇文门外胡同里,当年花了四百两银子。如今院墙都裂了缝,年年修补。”
朱由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化了一半的霜:“毕大人实诚。四百两,正二品攒两三年也够了。那……”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温体仁在宣武门内那处大宅,毕大人去过没有?”
毕自严的后背绷紧了。“……臣,去过一次。前年中秋,内阁同僚聚饮。”
“大不大?”
”……颇为宽敞。三进院,带花园。“
”宣武门内的三进宅子。“朱由检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毕大人是管钱的行家,帮朕估个数,这么一处宅子,什么价?“
毕自严沉默了两息。”至少……五千两。“
”五千两。“朱由检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一个年俸一百五十两的官员,住着一处五千两的宅子。朕数学不好,毕大人帮朕算算,不吃不喝,得攒多少年?”
毕自严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三十三年。一个内阁大学士从出生开始不吃不喝,攒到三十三岁才够买这一处宅子。
朱由检没再追问,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聊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行了,朕就是随口问问。毕大人辽东的账继续盯着,江南盐税调拨的事按温卿的办就是。”
毕自严弯腰,低声了句:“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不是怕。是皇帝刚才那几句话看似漫不经心,但毕自严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问问”。
那是在磨刀。
下午,御茶房。
方正化带着两个太监走进来的时候,陈福正蹲在地上擦一把紫砂壶。
“陈管事。”方正化站在门口,声音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今儿早上验了一遍茶具,发现有两件杯子口沿有碎茬儿,万一硌了圣驾的嘴唇就是天大的事。上头的意思,先把御茶房的茶具全封存,重新烧一批再用。这段日子您就别在这儿忙了,冷宫那边缺个看院子的管事,您先去帮帮忙。”
话得很圆滑。
陈福擦壶的手停了,他没有抬头。
蹲在地上的那个姿势维持了两三息,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紫砂壶放回架子上,用袖口擦了擦手指。
“方公公吩咐的,奴婢照办。”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辩解、不追问、不慌。
方正化在心里记了一笔。换了别人,多少得问一句“为什么是我”,陈福没有。要么是真的心宽,要么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陈福理了理衣襟,跟着那两个太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方正化,是看御茶房后面那扇通往乾清宫的角门。
那一眼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方正化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跟着陈福的视线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里藏着的那把短刃。
陈福走了。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方正化站在御茶房里,低头看了看地上。陈福蹲着擦壶的那块地砖上,连一个膝印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