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张网还在动。”朱由检把铜印放回桌上,“觉华岛遇袭,那是十天前的事。运粮路线从宫里传出去,经过京城的商号,送到张家口范家,再递到皇太极手上,整条线跑完不超过六天。六天之内,操盘手的指令还在下达,活儿还在做。明这个人不光活着,还在盯着朕的一举一动。”
偏殿里沉默了十几息。
方正化忽然问了一句:“那……陛下要动温体仁吗?”
朱由检笑了,那个笑和白天在太和殿上对温体仁“温卿所言有理”时的笑一模一样,温和、从容,让人后脊发凉。
“不动。”
他把缺角旧印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铜面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不抓他。但朕要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剥干净。门生、幕僚、管家、师爷,凡是替他跑腿办事的,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摘。让他变成光杆。”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推开,腾出一片空地,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像在排兵布阵。
“等他发现身边的人全没了,他会怎么做?要么跑,要么找范家求救。不管走哪条路,朕都在后头接着。”
方正化跪了下去。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起来。跪什么跪,又不是要你去死。”
方正化没动,低着头了一句:“奴婢是怕。”
朱由检挑了下眉。“怕什么?”
“怕万岁爷手里的棋不够用。”方正化的声音闷闷的,“温体仁在内阁,他的门生在六部、在地方。万岁爷要一个一个剥,可剥到一半,对方要是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朱由检的语气轻得像在晚上吃什么,“狗急跳墙的时候,是最容易露出肚皮的时候。”
他把缺角旧印拿起来,锁进乾清宫东暖阁的暗格里。铜锁扣上,“咔”的一声,清脆又沉闷。
“这枚印,先帝当年赏给谁的,朕早晚查清楚。”
他关上暗格的门。
“但不是今天。”
夜深了。方正化退出去之后,乾清宫只剩朱由检一个人。
他没有去睡。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割脸。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墙,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反射着冷白的光。
他站在窗前,任夜风把常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一动不动。
脚底下烂成了这样。
一个温体仁,牵出一整条从朝堂通到关外的暗道。内阁大学士给晋商递消息,晋商给建奴送情报,建奴拿着这些情报来杀大明的兵、截大明的粮。一环扣一环,扣得严严实实。
很久之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入夜后的信使换班。
朱由检回过身,走到桌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空白圣旨,旁边是毛笔和朱砂。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圣旨上写下了卢象升的封赏文书。
“天雄军副将卢象升,率五千轻骑深入敌后,焚毁建奴粮秣三百余车,阵亡将士一百四十七人,重伤二百余人。功在社稷,忠勇可嘉。着晋......”
笔尖顿了一下。
他在“晋”字后面想了想,写下去:
“晋正三品指挥使衔,赐‘天雄’军号,所部阵亡将士入忠烈碑,家属享终身抚恤。”
写完搁笔,他把圣旨摊在那里晾墨。红色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朱由检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的,像是对着窗外那片冷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