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月光很窄,像一柄被拉长了刃口的刀,沿着青砖地面缓慢地移动,从门槛内侧移到桌脚边上,又移向更暗的角。夜里很安静,静到能听到风穿过屋顶瓦片缝隙的声音和远处隔了几道墙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响了两遍,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数着,数到第五下时那声音终于停了,冷宫里重新沉入寂静。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查到哪里了,本来还笃定自己可以反咬一口,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自己没机会,皇上要借这件事做文章,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只怕会连累郑家,郑家和自己的儿子都会很危险。
可危险不是就没有机会了,郑家经营多年,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的,只可惜自己可能看不到了。
天亮后,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哑巴宫女把火盆里火挑得旺一些,熏人的烟呛得郑氏止不住的咳嗽,眼泪都止不住了。
所以,当哑巴宫女把粥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别开脸:“你喝,我不饿。”
哑巴宫女看看粥,又看看郑氏,推开门出去了。
宫人都嫌晦气,送吃喝都是从门缝里递进来,郑氏看哑巴宫女的背影,忍不住苦笑,自己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万万没想到的,这个哑巴宫女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人,但肯定是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的,死了的郑家女就没用了。
果然,哑巴宫女回来的时候,提着食盒,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把食盒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白面馒头,一碟白面馒头,一碟咸菜和一瓦罐热粥,摆在桌子上后,哑巴宫女就看着郑氏。
郑氏走过去,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馒头,竟还是温热的,抬头看哑巴宫女脸上的伤,问:“挨打了?”
哑巴宫女不是聋子,听到郑氏的话,点了点头,至于怎么挨打,谁打的,一个哑巴能出来什么?
郑氏把馒头递给哑巴宫女:“别出去讨吃的,他们不会饿死我,你吃。”
哑巴宫女摇头,出门从外面墙角把刚才那碗粥端进来,就坐在门槛上吸吸溜溜的喝起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一瘸一拐的到墙根儿继续劈柴,那一堆木头劈完了,她就拎着斧子出去,院子里的枯树被斧子砸的砰砰响。
郑氏就坐在窗口,透过破窗子看着哑巴宫女把枯树劈成了柴。
没有人来问她话,没有人与她交谈。有时窗外会有脚步声经过,但那些脚步声不会在门口停下,很快就远了,消失在院墙拐角处,留下空荡荡的回音。
直到有一天,看门的内侍送饭的时候了句:“郑家来人了。”
郑氏站在窗边看隔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树上着几只麻雀,啄着枝头残留的干果壳,吃完就飞走了。
院门的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槛外面。
哑巴宫女耳朵很灵,她走到门边弯腰去看,门槛外面放着一只布包,布包不大,像是临时拿旧衣料裹的,包的边角被石块压着。
她伸手把布包捡起来送到桌子上,看了一眼郑氏,郑氏点点头,她才解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截蜡烛,没有信,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哑巴宫女把把干粮收进筐子里,把蜡烛搁在桌上,起身出去了。
郑氏觉得哑巴宫女还会挨打,每次她出去都会受伤。
可这次,哑巴宫女几乎是爬回来的,手上都是血,后背背着个包袱,包袱有些大,看着都沉。
郑氏过去帮忙,哑巴宫女坐在院子里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一口铁锅,还有一大块肉皮。
“你这是做什么?”郑氏掉眼泪了。
哑巴宫女擦了手上的血,用布条缠住了伤口,佝偻着背去外面搬回来一块一块土砖,就在屋子里垒灶台,垒烟囱,忙活了三天才把灶子做好。
外面下雪了,很大的雪,哑巴宫女把雪收回来,放在锅里,点了柴,屋子里就暖和了,那热气熏着屋子,熏红了郑氏的眼睛。
烧开了一锅水,哑巴宫女把锅擦干净,开始用斧子剁猪皮,一块猪皮把铁锅擦得锃亮,火光照亮了哑巴宫女的脸,她笑了。
郑氏不敢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太糊涂了。
她太不知足了!
人不能有太多东西,否则就会贪婪,欲壑难填就是自己的这个样子,而现在是付出了代价。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