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澜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身,收走了桌上的空碗,放进灶台上的木盆里。暮色正在窗外渐渐收拢,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犬吠和孩子的说话声,很快被风声盖过,沉入渐暗的天光里。
那天夜里,慕容烨在书房坐了很久。
灯芯换过两次,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又落回原处。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纸边压着镇纸,镇纸是铜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没有急着落笔,先把何远之那两封来信重新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提笔蘸墨,在纸面上落了第一行字。
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压得稳当,字迹端正,笔画间没有多余的修饰。
先从寒山城学塾的实际教学情况写起,把拼音注音法的实施效果、识字速度的提升、与传统开蒙方式的对比都逐一列明,用数字说话,不夸大,也不虚饰。
然后写到新教材在学塾试用一年以来的反馈,提到孩子们从不敢开口到能读短文章的变化,提到那些原本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如今能看懂简单的告示和路引。
写完教学效果之后,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边沿,端起手边的热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回桌角,重新提笔,继续写。
他写道,新式蒙学的推广不在于否定传统经义,而在于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识字。
国子监已设新学科,何远之的教学实践已经证明此法可行。若能在各州县推广,假以时日,天下读书人的基数必将增长,于国于民都是长远之计。
他没有写太长的篇幅,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搁下笔,等墨迹干透之后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里,没有加盖私章,只压了一枚火漆。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鹿鸣,说:“送进京,递到通政司。”
鹿鸣接过信,没有多问,翻身上马出了城门。
那封信在官道上走了将近十天。鹿鸣换了一次马,在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在第十一天的傍晚进了京城。
他没有耽搁,直接去了通政司,把信递了进去。通政司的官员验过火漆,看到落款是誉王,没有拆封,按例登记后递进了宫里。
皇帝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正在御书房翻看户部送来的秋粮汇总,内侍把信放在书案角上,他搁下户部的折子,拆开火漆,把信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批复,把信纸放在书案上,叫来了内阁几位大臣,把信纸传给他们看了一遍,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看?”
几位大臣传阅之后各有说法。有的说新学虽好,但推行起来需要时间,不宜操之过急。
有的说地方州府的学塾经费本就紧张,若再添新科,恐怕难以为继。
也有一个年轻的主事说了一句:“誉王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新学不另设学堂,只在现有学塾里添一门课。用的教材已经编好了,不需要额外编撰。若各州县实在困难,可以先试点,不必一步铺开。”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信纸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过了几天才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不长,大意是说新式蒙学已在国子监试行一年有余,效果显著,着各州县视本地情况逐步推广,不强求一步到位,但不得无故阻拦。旨意末尾加了一句:“寒山城学塾的经验可供参考,各地若需教材样书,可向国子监新学科申请。”
旨意传到寒山城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慕容烨正在城墙上查看新修的垛口,鹿鸣带着旨意的抄本沿台阶走上来,在城墙垛口边站定,把抄本递了过去。
慕容烨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把抄本折好收进袖口,继续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垛口边沿站定,手扶着砖面的棱线,风吹过来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沿着城墙边缘扫过,确认垛口两侧的砖石缝线都填实了,才转身走下城墙。
那天傍晚,萧澜音在书坊后院的石桌上看到了那道旨意的抄本。
李玉晴正在灶台边煮水,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的侧脸。萧澜音没有多说什么,把旨意抄本折好,放回信封里。
暮色正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石桌上那封信封的边角照得微微发亮。风从门口吹进来,把信纸的边缘卷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京城里那些人,以为誉王不在京城,却忘记了,皇帝有多相信自己的亲弟弟,而亲弟弟是多么的愿意为国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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