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柳月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她没有用尺,线条画得不太直,但每一条都有它该有的位置,正房、厢房、院墙、门口。
她画完之后看了片刻,又添了一笔,在院墙内侧画了一棵树的轮廓,树的位置和城东空地那棵老榆树差不多。她搁下笔,把那页纸折好,压在了书案上那张旧毯子
萧玦走过书案时停了一步,没有低头看那张纸,但他知道她画好了。
他没有问她要了看,继续往前走,在门口换了一双鞋,推门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今夜无云,头顶星子密实,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屋内有纸张被重新叠放的轻微声响,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只手伸进袖口,摸到了那只旧木匣曾经搁过的地方,指尖在那片空出的布料位置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听着灶台边水沸前细小的咕嘟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屋里,顺手把门带上了。
柳月茹是在第二天午后去的誉王府。她把那张画好的图纸叠好收在袖口里,到的时候萧澜音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新到的书册,日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膝前的书页上。
看到柳月茹走进院子,萧澜音合上书册搁在膝上,笑眯眯的轻唤:“母亲。”
柳月茹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把袖口里那张图纸取出来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
“我想在城东那块空地建一座荣养院。”柳月茹的手指沿着纸上画出的线条慢慢移动,像在丈量一道门槛的厚度:“给那些老兵住。他们年纪大了,没有家眷,也没有去处。城里的屋子都有人住了,不能让他们一直挤在校场边上的旧营房里过冬。”
萧澜音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纸,图纸上的线条虽然画得不够直,但每一道都有它该有的位置,门朝南开,正房朝东,院墙内侧画了一棵树的轮廓。她抬起头来:“母亲,这是父亲的意思吗?”
柳月茹点头,说:“以前听到他提起过几次,我便记在心上了,我们年纪大了,想要过点儿消停日子,但寒山城是你们的封地,也不能太闲着。”
萧澜音轻轻的靠在柳月茹的肩膀上:“母亲,荣养院的账从府里公账上走,不用另算。”
柳月茹轻轻的拍了拍萧澜音的手背:“只要你们日子过的安心,我们就高兴,这事儿也别让旁人操持,我们俩那等开春了就动工。”
柳月茹走后,萧澜音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的这一生,忍不住勾起唇角,真好,一切都是刚刚好。
陈老在春分之后来过一次誉王府,站在正堂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问门房:“听说城东要建一座荣养院?”
门房立刻笑着说:“地已经定下来了,等雪化透了就动工。”
陈老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长廊慢慢走了。他的步子比去年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
暮色正从墙头漫过来,把他走过的那段长廊染成一片暗沉的金色。
他走过廊下的灯盏时脚步放慢了片刻,像在辨认那盏灯的轮廓和高度,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段时间柳月茹和萧玦开始频繁进出城东那块空地。
夫妻二人带着人在空地上量了尺寸,又去石场挑了一批规整的石料,找了几个泥瓦匠和木匠,把图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落到地面上。
梁妈也跟着去了几回,蹲在空地的角落里,用手掌压了压土面的硬度,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围墙。
三月中旬,荣养院正式动工。地基挖下去的时候,陈老带着几个石场的老兵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没有人说话,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
陈老站了很久,后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下身,把地上松动的一块碎砖拾起来,看了看,放到了墙根底下。
那一整天,他都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石料一块一块地被垒进土里。
柳月茹蹲在墙根底下,把几块新运来的石料按大小排列好,等着工匠来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萧玦偶尔抬头看过来,都会笑一笑,他终于不用再整日里算计了,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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