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一溜船被悄然放下水,从大船侧舷排开,船上的人影伏低了身子,桨叶入水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远远看去只像几尾游鱼趁着夜色浮上来透了口气,转瞬又没入了灰蒙蒙的江雾里。
江雪芒一夜没睡踏实。
她被窗外那些细碎的动静惊醒后便再难合眼,披了件外衣起身,循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灯火,找到了裴宥的房间。
门没关,裴宥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盏,望着江面上那些渐行渐远的船发呆。
见她推门而入,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似是早已料到她会前来问询。
“裴临呢?”
江雪芒站在门口。
“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裴宥回过头来,慢悠悠地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嫂嫂,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动了手脚的样子吗?”
他指了指自己被留在船上的几名侍从。
“我如今戴罪在身、受制于人,一举一动皆在眼线监视之下,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能耐兴风作浪。”
他这位皇兄,哪怕是自己以身涉险、负伤亲赴前线剿叛,也绝不会把任何可能威胁储君之位的机会,留给自己这个弟弟。
这一点,他们倒是难能意见一致。
江雪芒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眉头越锁越紧。
裴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像是起了几分谈兴,往窗边一靠。
“不过我好奇,你来问我,是关心他的安危,还是盼着他就此一去不返,好从此不受人管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清是揶揄还是认真的意思。
“不过嫂嫂,你若真想听我一句劝那倒不如期盼他别回来。”
江雪芒皱眉看他。
“他若回不来,我就可以食言了。”
裴宥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
“不把你强行抓回去给他殉葬。”
“殉葬?”
江雪芒莫名其妙。
“是啊。”
裴宥点头,像是觉得这事再理所当然不过。
“皇兄了,如果他死了,你一定会改嫁。那不如抓你回来,一起与他下葬怀玉山。”
江雪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什么。
亏得她当时竟还信了他,要是回不来就让自己去找“淮生”的醉话。
果然,她就不该心存侥幸。
不该相信他口中任何放任自由的话语。
他的有时的温柔是真,偏执是真,想要将她彻底禁锢、永世捆绑的私心,更是真真切切,入骨入髓。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只是攥了攥袖口,转身离开裴宥的房间。
接下来的两日,大船起锚,逆流而上,最终停在了珠湾村外不远处的浅滩。
江雪芒被安置回了村里那间旧院。
院墙修缮过了,屋里也收拾得齐整干净,甚至还添了几件像样的家具。
可她坐在屋里,听着江上风浪翻涌,一颗心怎么也不到实处。
等待的日子最是难熬。
她白天帮着村里几户人家做点杂活,或去江边走走,可每每走到水边,就忍不住往上游的方向望。
夜里她躺在旧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他醉酒时的那张脸,一会儿是水时他不甘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裴宥那句“抓她回去殉葬”...
人真是情绪反复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