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上秋雨潇潇,浪头拍打着封舟巨舰的船舷。
郑三槐立在甲板,蓑衣滴着水,斗笠下的一双眼冷似寒冰。
王安跪在跟前,半边脸上血水泥污混作一团。
“末将该死!”王安叩头,额角抵着湿漉漉的甲板砰砰作响,“末将……未待刘游击合围,就追进了滩头林子……请容末将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郑三槐声气森然,“王安,你带的不是江湖草莽,是朝廷经制水师!
你的任务是夺占滩头,不是逞血气之勇往套子里钻!”
他往前踏了一步,履声沉响:“若非刘游击拼死接应,你手下三百弟兄早葬送在那烂泥窝里!下去!自领三十军棍,降为把总,戴罪听用!”
王安踉跄退下。郑三槐转身望向西北雨幕,仿佛要穿透层层阴云,看见抚顺城头的史骁翎。
半晌,唤来参将,低声道:“传令各营:加固泊地,多遣哨船。登陆暂缓,袭扰不可停。
拣选水鬼趁夜摸清沿岸水文哨卡。再派快船北上,联络可能仍在东岸的毛承祖旧部——佟尔衮在辽南沿海的虚实,本督要一清二楚。”
“末将明白!”
“还有,”郑三槐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检点好陆战装备,佟尔衮想困我于海上?本偏要叫他沿海州县,夜夜惊心!”
抚顺衙署内,史骁翎接到山海关镇援军已抵辽河口、正溯流而上的消息。
他立在沙盘前,指尖轻抚抚顺木块,低语道:“四千余精锐……”
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更凝重几分。这是他与山海关总兵牛继宗议定、经御笔朱批的后手,亦是他敢悬军深入的最大倚仗。
“佟尔衮如今像头撩急了的熊,”史骁翎对心腹将领道,“十万大军猬集盛京,人吃马嚼,他耗不起。
朝鲜方向周镇他们压得稳,东边朝鲜军越发积极,西边咱们钉得牢,他便越发难熬。赫图阿拉久攻不下,更是心头一根刺。”
“他必得先解眼前之患——要么吃掉咱们这支孤军,要么击退南边主力。”
史骁翎手指重重点在抚顺,“在佟尔衮眼中,咱们是最肥、也似最易下口的一块肉。
拔了抚顺,可通赫图阿拉,可慑朝鲜,可振士气。故而,他定会来攻,且必求速胜。”
目光扫过诸将,一一分派:
“马参将,你领两千骑,会同朝鲜李淏世子所部,活动于抚顺以东、萨尔浒以南,专事遮断、袭扰盛京与吉林乌拉、开原之联络,阻敌增援。以游弋牵制为要,非必胜不硬撼。”
“赵游击,你带一千五百骑,多备旗帜锣鼓,趁夜潜出抚顺西北,广布疑兵于浑河沿岸,白昼则隐入山林。
我要叫佟尔衮摸不清咱们在外有多少人马,疑我欲迂回盛京之西。”
“最要紧处,”史骁翎看向随援军而来的山海关镇副将,“王副将,你部火器精良,守城最是得力。抚顺城防,便托付你部。务必依险固守,将东虏主力牢牢吸在城下。”
“末将领命!”王副将肃然抱拳。
“其余诸将,随我率骑兵主力于外围伺机。”史骁翎眼中锐光微闪,“佟尔衮若倾力攻城,粮道侧翼必虚。我军在外,可截其援兵粮队,或待其疲敝时与守军内外夹击。
周镇、陈平、孙胜三位将军已接到讯息,正率部向抚顺靠拢,以为外援。
此战关键,在于守城之军须如铁钉楔入,而我机动之军与南线友军,则如铁锤,待时而动。”
他行至窗边,望见城内士卒往来忙碌,沉声道:“传令全军,口粮暂减一成,省下运力多备弹药。告知将士,苦战在即。守住抚顺,便是扼住了佟尔衮的咽喉!”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盛京摄政王府,秋雨暂歇,天色却仍阴霾。
佟尔衮眼窝深陷,面前摊着数封急报:苏克萨哈在赫图阿拉求援,辽阳告急,抚顺有大批援军入城。
其心中所念,唯有赫赫战功,唯有扭转乾坤的伟绩,或许才能……才能重新攫住那双美目的全部光芒,教大玉儿看清,谁才是擎天架海的英豪。
“增兵?哪里还有兵!”他将文书掼在案上,“十万大军撒在这处处漏风的破屋上,哪一处都捉襟见肘!”
目光钉死抚顺探报。“南朝大批援军已至,数目不详。”佟尔衮牙龈发酸,“他是铁了心,要把抚顺变成刺猬,勾着本王去啃!”
哈丰阿小心翼翼道:“王爷,史骁翎许是虚张声势,实则……”
“实则什么?想逃?”佟尔衮冷笑,“他若想走,早该溜了。非但不走,反调援军,摆明了要在此与本王见真章!好胆色,好算计!”
他在舆图前踱步。史骁翎这是阳谋,逼他抉择:是慢性窒息,还是冒险决战?
他别无选择。拖延下去,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朝鲜态度更暧昧,部族兵马亦可能生异心。
唯有速胜,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才能挽回颓势,震慑四方,也……证明自己。
“李淏小儿在石门岭小胜,便真当自己是人物。郑三槐登陆吃亏,暂缩了回去。南边楚军推进虽稳,奉集堡却非旦夕可下……”
佟尔衮眼中凶光愈盛,“此刻,史骁翎自以为得计,援军新至,戒备最严。
可他忘了,抚顺再坚,终是孤城!本王有十万大军,便是用人命填,也能填平他城墙!”
蓦然转身:“哈丰阿!”
“奴才在!”
“传令各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明日卯时中,王府议事!征调所有红衣大炮,集中火药铅子!”
“嗻!”
“再给苏克萨哈传令:令他分兵三千,五日内回援盛京!若不到,让他自绝于祖宗灵前!”
“嗻!”
“还有,盯紧浑河。史骁翎若想里应外合,浑河是条路。给本王把河盯死了!”
号令既出,盛京如压抑已久的战争器具,开始低沉轰鸣。粮秣加紧征调,丁壮驱赶上城,工匠赶制器械。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弥漫辽东。
佟尔衮明知正走向史骁翎预设的战场。但他别无选择,亦自信握有力量优势。
他要碾碎抚顺这颗毒钉,一举扭转乾坤,用这场胜利,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灼痛,赢回他渴望的注视。
抚顺城内,史骁翎闻报盛京异动、大军云集,只轻轻抚过新到的簧轮铳枪管,对左右平静道:
“鱼要咬钩了。告知王副将,抚顺城便托付于他。告知马参将、赵游击,依计行事,阻敌打援,各司其职。
告知周镇、孙胜、陈平三位,加快靠拢步伐。告知李淏世子,东虏援兵,有劳他多多‘关照’。”
“至于我等,”他望向城外苍茫原野,“便在此静待时机。这‘中心’能否‘开花’,端看诸位了。”
秋风掠过辽东,卷起枯草沙尘,送来愈浓的血腥气。一场关乎格局的攻防大战,即将在抚顺城下惨烈展开。
守城者严阵以待,机动者虎视眈眈,打援者蓄势待发,阻敌者伺机而动。
一张更大的网,在佟尔衮全力扑向抚顺这颗“钉子”时,正悄然收拢。
却说辽东某处,抚顺以东,一条邻近荒弃村落的无名山道。
此非通衢要冲,只是连缀几处屯堡的寻常路径,因可绕开官道哨卡,常被东虏小股马队用以传递消息或劫掠残村。
道旁一侧陡坡,一侧矮崖,在此骤然收窄。
十里外有个略大的村堡,县里委了军吏驻守,晓谕四方:一颗“真鞑”首级,可换粗粮五斗、盐铁若干。
这微薄却实在的赏格,便是周遭残民敢效死力的一大缘由之一。
坡崖之上,此刻伏着三百余人,多是左近村寨残存的朝鲜义兵与汉民义勇。
手中兵甲,俱是营伍淘汰流散而来的旧物:各式老旧鸟铳百余杆;枪头粗钝的长枪;人人顶着一顶漆色斑驳、却固执地绘着“勇”字的朱漆铁盔。
甲胄稀罕,只领头十数人有些许不全的皮甲,余者多以厚木盾、藤牌,甚或卸下的门板护身。
领头的二人,一是朝鲜猎户朴禹,一是辽东军户出身的赵铁柱。
他们探得东虏一队约两百骑兵,惯走此路北上集结,顺道劫掠。身后村落刚聚起些人气,再也经不起摧残。
“赵大哥,妥了。”朴禹指着下方弯道,“底下埋了九颗‘伏地飞天雷’,药捻连好了。坡上石块树干俱已就位,绳索套牢。”
赵铁柱望着远处烟尘,沉声道:“东虏甲坚弓利。待地雷响了,人马惊乱时,立刻砍绳推石,堵死道路!
趁乱,铳手抵近,朝人堆、马腹无甲处打一轮!打完不论中与不中,立刻持长枪、盾牌往下冲!
长枪结伙,专捅马肚、人颈!盾牌门板只管冲撞,把他们挤下马!下马了,他们的弓箭就不如咱们的柴刀锄头好使!”
他回头,对身后一张张紧绷的面孔低吼:“东虏过去,屋舍粮畜皆成灰烬。砍了脑袋,堡里老爷记功换粮!今日有进无退!”
马蹄声近,约两百东虏骑兵迤逦而来,马背上挂着劫来的鸡鸭杂物,队形松散。前锋踏入弯道。
赵铁柱目眦欲裂,待其大半进入雷区,臂狠狠挥落:“拉火!”
“嗤嗤”数声轻响后——
“轰隆!轰轰轰——!”
连环爆响自地底迸发,泥土碎石混着铁钉碎瓷冲天而起,火光硝烟弥漫。刹那间人仰马翻,惊马嘶鸣,队伍大乱。
“砍绳!推!”
利斧落下,绳索崩断。预先垒好的石块巨木轰然滚落,将山道前后堵塞大半,尤将未入雷区之后队与中间混乱主力硬生生截开。
“打!”赵铁柱嘶声呐喊。
两侧坡上布置的鸟铳在远距离开火,硝烟再起。
铅子打在罩着棉甲的布面铁甲上噗噗闷响,难以大伤,但射入无甲的马股、人脸、腿脚,立时激起一片惨嚎。
铳声未绝,义兵队已怒吼如潮,蜂拥而下。
下方东虏确为精锐,初惊未溃。幸存军官厉声呼喝,许多骑兵虽处狭窄混乱,仍强控惊马,在数步之内张弓驰射!
“嘣嘣”弓弦惊心动魄,粗重的月牙箭、凿子箭在如此近距携骇人动能,轻易洞穿木盾,甚或将盾后人的臂膀狠狠钉穿!冲锋的义兵当即倒下一片。
然冲锋之势已成,幸存者踏着同伴身躯,不顾一切扑到跟前。
战斗瞬间卷入最血腥的贴身混战。东虏弓箭再无用处,纷纷弃弓,拔出佩刀迎敌。
可一旦下马或与惊马缠斗,这些精于骑射的甲兵,其步战短兵之术便显局促,更难应付这全无章法、以命换命的亡命缠斗。
义兵三五成群,以长枪结伙,不顾自身,只管朝着战马腹部、骑兵颈侧腿弯等甲胄难护之处乱捅乱刺;
厚重门板、木盾并非格架,而是合身猛撞马腿人身,务求掀翻;柴刀、锄头、粪叉乃至石块,从四面八方往倒下或落马的骑兵身上招呼。
一东虏马甲刚挥刀劈翻一汉民义勇,侧肋便被一杆硬木长枪趁铁叶缝隙猛捅进去;
另一挥铁锏的壮虏,被几面门板从侧后死死挤撞,踉跄间,数把草镰粪叉已砍勾其腿足……
朴禹以猎弓射倒一敌,随即被一落马步甲扑倒,顺刀擦颈而过。
他奋力扭打,却见那东虏被冲来的赵铁柱以断枪狠砸耳侧,扑地后立刻被几人压住乱刃毙杀。
赵铁柱自己也已带伤,左臂被流矢划开血口,兀自怒吼酣战。
战斗惨烈而短促。待最后几名东虏被逼至石木障下,遭长枪攒刺而亡,狭窄山道已如屠场。
东虏骑兵被斩杀百余人,余众趁前后路未完全合围之机,丢弃伤亡,奋力驱马从残存缝隙中溃逃。
义兵伤亡极重,三百余人,能站立者不足八十,人人浴血。
他们默默打扫战场,忍着悲恸,以钝刀费力割下那一颗颗梳辫首级——这是报功换粮的凭证。
东虏遗下的完好弓箭、佩刀、布面铁甲被小心收起,那些幸存战马则被牵走。
此役斩获首级一百零三颗,连同夺获的旗帜、兵器、马匹若干,经村堡军吏勘验画押,附上简略战况,作为“辽东义兵某部于某地设伏,斩虏百余”之捷报,由驿传递送入关,汇入通政司每日浩繁如山的文牍之中。
这份来自边地的捷报,依着流程,被送至内廷文书房进行初步分类整理。
御前女官鸳鸯,正负责今日部分文牍的归类贴签。
她每日过手的,多是格式雷同、言辞浮泛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