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抚顺战云义民碧血,忠烈祭祀报刊机锋(2 / 2)

当展开这份墨迹略显草率的军报时,目光掠过那些“伏地飞天雷”、“弃鸟铳持长枪门板蜂拥”、“三百余众战后能立者八十”的字句,手上动作不觉微微一顿。

这平实甚至粗粝的叙述,与她惯常见惯的那些“仰仗天威”、“将士用命”的套话截然不同,字里行间仿佛能嗅到硝烟与血腥,看到那些头戴斑驳“勇”字盔的民勇,抱着必死之心从山坡滚落的景象。

直觉告诉她这与寻常请功文书不同。她下意识取过一张用于归类的白色纸条,提起朱笔,在上面端正写下“义民血战记略”六字,轻轻贴在了这份捷报的封皮上。

依着规制,她将贴有此类标识的文牍,归入了需直送御览的最上一摞。

御案上,那摞“需直送御览”的文牍最上方,正是鸳鸯贴了“义民血战记略”便条的那份。

林琰起初只作寻常军报浏览。然则,那些“伏地飞天雷”、“弃鸟铳持长枪门板蜂拥”、“三百余众战后能立者八十”、“以钝刀割取首级”的字句,便如带着硝烟与铁锈气的钉子,一字字钉入眼帘。

他执卷的手顿住了。殿内暖香氤氲,窗外秋雨淅沥,而此刻,他仿佛能透过这单薄的纸页,听见那无名山道上的爆响与嘶吼,看见那些头戴斑驳“勇”字盔、以门板为甲的身影,如何在泥泞血泊中滚爬搏命。

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压过了连日来看惯的那些“仰仗天威”、“将士用命”的套话所带来的疲乏与焦虑。

这里有最原始的悍勇,最直接的惨烈,也映照出辽东那片土地上,朝廷兵力未及之处,百姓自发求存的惊人韧性,与难以言表的深重苦难。

他沉默良久,指尖在“朴禹”、“赵铁柱”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那份捷报的留白处,缓缓批下数行:

“览此实录,忠勇可悯,伤亡可恸。着兵部即派干员,速往该地及左近,会同有司,尽力核查此役及类此自发抗虏之义民、义勇、伤亡者姓名、籍贯、事迹,勿使湮没。

核实之后,列名张布,宣谕天下。其捐躯者,准入京师忠烈祠,岁时享祭。生还者,从优叙功抚恤。钦此。”

批毕,他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小沈子道:“将此谕发往兵部,并传朕口谕:此事要实,核查要细,抚恤要厚。

朕要天下人知道,凡为我华夏浴血者,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朝廷皆不敢忘,天下皆当共念。”

“奴婢遵旨。”小沈子恭敬接过,疾步而去。

数日后,一个秋阳惨淡的午后。京师忠烈祠,松柏森森。

林琰只着了常服,带着侍卫和内侍,悄然而至。

祠内已然按照兵部初步核查呈报的名录,新设了一区牌位,虽多数只有籍贯与“义民”、“义勇”的简单称谓,姓名俱全者不过十之一二,但那一列列簇新的木主静静矗立,亦自有肃穆悲凉之气。

他亲手拈香,对着那一片新设的牌位,与祠内原有的历代忠烈神主,肃然三揖。

香烟缭绕中,他独立良久,目光掠过那些或许永远无法补全的名字,终是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侧近侍方能隐约听见:

“朕……自践祚以来,总揽万机,常思安养元元,使百姓各得其所。

然辽东烽火连年,生灵涂炭,犹有百姓需自结队伍,持门板粪叉以抗强虏,伏尸无名山野……是朕之德薄,未能早靖边氛,保境安民。

使彼忠勇赤子,不得太平耕凿,而需以血肉搏此微功……朕心实愧,实恸。”

这番话,已近乎自责,迥异于平日朝堂上那个沉静威重的天子形象。近侍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恰在此时,祠院侧门静室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两名女子正静立廊下,似未料及此时祠内有人,尤其是御驾在此。

一人是身着蓝白水田衣、头戴僧巾的妙元(惜春),她手持一串磨得光润的菩提子,低眉垂目,周身透着与这祠宇香火、乃至与这纷扰尘世都格格不入的寂冷清气,仿佛只是暂借廊下一隅行走的方外幽人。

另一人,则穿着藕荷色立领斜襟衫,外罩蓝绿水田比甲,身量纤纤,云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正是妙玉。

她得了林琰特许,出宫来与惜春说话散心,顺道至这忠烈祠静处走走,不想竟撞见天子驾临与方才那番低语。

两人忙欲避退,林琰已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先掠过仿佛已与周围肃穆建筑融为一体的惜春,随即落在妙玉身上。

见她这身分明是世间女儿打扮的装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似是未料到她在此处,又似是因她听见了那番心底之言。

他略抬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妙元合十为礼,指尖慢慢拨过一粒念珠,眼帘始终低垂,神色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番天子充满尘世重负与情感的自语,与风声、松涛声并无区别,皆不入其清净耳。

妙玉则依着宫规,微微屈膝,目光却忍不住抬起,飞快地掠过林琰的脸。

方才那几句“朕心实愧,实恸”的低语,夹杂着祠中檀香与秋阳微尘,却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入她心扉。

一股混杂着尖锐心疼与深切了悟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来时路上与惜春论道时强作的几分疏淡平静。

她想起他有力的臂膀,想起他怀抱的温热,更想起他偶尔在她面前流露的、被繁重政务掩藏极深的疲惫。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闻、亲眼见证他在无人处对着无名忠魂袒露的这般深重愧怍,她才骤然触摸到他肩上那副她以往未曾真正理解的、名为“天下”的重担。

这认知让她心口酸胀得发疼,比任何亲昵的接触都更深刻地烙进她神魂里。

原来,她所系念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能予她安稳、令她心动的男子,更是一个在无人时会对苍生疾痛躬身自省的君王。

“陛下……”她不由地低唤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压住的哽咽颤意,目光交织着震动、怜惜与一种近乎灼热的柔情,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林琰似乎瞬间捕捉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情愫。

他脸上那片刻的脆弱痕迹已迅速消弭,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对着妙玉微微颔首时,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却足以让她心尖发软的温软,旋即被更深的复杂神色覆盖。

他温声道:“出来散心,便好好说说话。此处风凉,莫久待。”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片新设的牌位,步履沉稳地向祠外走去。

妙玉却仍痴痴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祠门外的光影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比甲上微凉的缎面,那上面仿佛还残留那日他指尖的温度,与她此刻心头滚烫的悸动形成奇异的对比。

妙元在一旁,将她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也未曾错过她眼中那炽烈如人间烟火的情感。

她只是默然拨动着念珠,眉目间是一片勘破的淡然,仿佛看着一株注定要在红尘中盛放、经历风霜雨露的花,与自己选择的空寂之路早已分道扬镳。

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风起了,尘缘扰扰,妙玉,我们回吧。”

妙玉恍然回神,指尖眷恋般地从衣襟滑下。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的巍峨祠殿,那里供奉着忠魂,也安放着令她心痛又心折的秘密。

她没有再看惜春,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即,与那抹灰色的、仿佛随时会融入秋日虚空的背影一同,缓缓步入带着凉意的风中。

只是她的心,早已被那重重宫阙、和阙中那人沉甸甸的身影,填得满满当当,再不留半分给昔日的槛外清梦。

林琰回到宫中,径直去了奉先殿。他在林如海神主前默默伫立了半个时辰,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出来后,便一如往常,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议事决策,沉稳果决,仿佛忠烈祠中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是当夜,他独处之时,又命人将兵部整理好的、那份附带初步核查名单的“民勇血战实录”节略,重新置于案头。

对着跳跃的烛火,默默看了许久。烛花偶尔噼啪一爆,映得他神色愈加深沉。

忠烈祠的祭奠与兵部的抚恤谕旨,自然是朝廷的体面与恩典,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终究是在官样文章的方圆里打转。

次日,林琰唤了执掌靖安署左令的孟星魁来见。

“辽东义民血战的事,忠烈祠享祭、兵部抚恤,是朝廷的礼数与恩赏。”

林琰声音平缓,却字字沉甸甸的,“只是这一股忠勇之气,该让天下更多百姓知道、记住。若用官家邸报明发,反倒失了真切。”

孟星魁垂手听着。

“着你署里妥当的人,用稳当的法子,去联络几家在京里及江南素有名声、销路也好的报刊书局。”

林琰吩咐道,“可将此役的大概,尤其是百姓自发、以粗陋家伙拼命的情形,择些节略供给他们。

如何润色成文,凭那些文人按报刊的体例自去斟酌,只一条:务必实在,切忌浮夸浪语。

文中可带一笔朝廷已下旨优恤、忠烈祠享祭的事,也算彰显朝廷不忘忠烈的心意。”

“臣领会得。”孟星魁谨慎应道,“此事若经报刊传扬,天下识字人能看,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念诵,皆知我朝百姓有此义勇,人心自然感发。于边情民心,总是有益的。”

林琰略点了点头,又道:“报刊之利,便在能入市井,达闾巷,不止于士大夫的案头。

将此物用好,忠义之事便可不敢而走,亦能……防患于未然。”

最后这轻轻一转,孟星魁眼皮微抬。他执掌靖安署,岂不明白圣意所指?

报刊既能传扬美谈,自然也可散播流言,蛊惑视听。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摄政王府里,佟尔衮也在另一番心思上,“悟”到了这南朝新兴报刊的妙处。

一份经由秘密路子得来的、近日在南朝京师流传的报刊搁在佟尔衮案上,里头登着一篇某地乡民助官军擒匪的记事,文笔活泛,在市井间颇有些议论。

佟尔衮捏着这纸质粗糙却传得飞快的“小报”,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亮光。

“南朝皇帝,倒会收拢人心。”他冷笑着,转脸看向侍立的心腹哈丰阿,“不过,他使得,本王就使不得么?他能传‘忠勇’,本王就不能叫他们里头自己乱起来?”

哈丰阿躬身:“王爷的意思是……”

“南朝看着铁板一块,实则文官党争、将帅猜忌、南北隔膜,处处是缝。”

佟尔衮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这些报刊,求新求奇,要消息,也要银子撑场面。

派人,带上足色金银,设法搭上报刊背后的人物,或是直接买通那些会写字的落魄文人。不必让他们明着替咱水国说话,只需……”

他眼里寒光一闪:“只需多写、多登些南朝前线将领的‘故事’。

譬如,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的影儿话;

譬如,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贪墨嫌疑;

再譬如,与朝中某位大佬往来亲密、似有异心的风声……要写得似有还无,引些不着边际的典故最好,多用‘闻说’、‘据悉’、‘似有’这类字眼。

笔墨重点,就落在驻扎朝鲜的周镇、陈平,孙胜这几个人,还有那个史骁翎身上!

尤其是史骁翎,他如今是南朝钉在辽东的楔子,更要给他好生‘扬名’——就说他孤军深入实为养寇自重,与朝廷讨价还价,麾下尽是骄兵悍将,尾大不掉!”

哈丰阿听得心头一凛,却也暗服王爷手段:“王爷妙算!

这等谣言一经报刊散出去,流入市井,再口耳相传,必能让南朝君臣猜疑,前线将帅不安,军心民心浮动。

即便一时辨不清真假,也如肉里扎了根软刺,拔不出、化不掉。”

“要的就是这‘似是而非’!”佟尔衮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真金白银撒下去,让南朝自己的笔杆子,去搅浑他们自己的水。

这笔买卖,划算。事情要办得隐秘,走海商、走私这些路子递送银钱指令,绝不可露出与我国的半点关联。去罢,尽快办妥!”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于是,一方明里推动,一方暗里操弄,这“报刊”二字,竟成了另一处无声的战场。

在林琰的示意与靖安署的间接疏导下,数日之后,京师《京华闻见录》、南直隶《金陵时报》等几家颇有影响的报刊,都在显眼处刊出了“辽东义民于无名山道奋勇歼虏”的纪事。

文章虽经文人润色,添了些细节描摹与感慨议论,但骨子里的实事仍是兵部提供的节略,存着那股子朴拙惨烈的真气。

篇末带过一句“上闻之恸然,已诏优恤忠烈,祠祀京师”,将天子的仁念与朝廷的恩典,不经意地织了进去。

这些报刊随着驿传商路,很快流向四方。

茶楼里,说书人拿着报纸,将义民血战说得慷慨激昂;

学堂上,先生借着报章文字,教诲学生何为忠勇;

便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从旁人的闲谈里,听见那些与自己一般的平民,如何在辽东以命相搏。

一种同仇敌忾、敬佩忠烈的心绪,在民间暗暗生长,朝廷“不忘忠荩”的影儿,也印得更深了些。

前线将士听闻,觉得后方百姓知晓他们的艰难,士气也振了一振。

然而,差不多的时候,另一些声气也开始在部分小报、流言里隐隐约约地冒头。

有文章影影绰绰地说某驻朝鲜军镇将领“善营田畴,军中富庶”,暗指其克扣;

有消息“风闻”某部与兵部某官员书信往来稠密,疑有结党;

更有人捕风捉影,议论深入敌后的孤军是否“别有所图”……这些言语往往混在众多真伪难辨的市井闲话里,起初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却像慢慢化开的墨渍,悄没声地污着那一池水的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