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忠烈之家恩慰遗属,抚顺城虚战掩实工(2 / 2)

来自登莱的大沙船,真如沉默的巨鱼,趁着那最深最浓的夜色,将最后几批紧要的石料与铁器,卸在隐秘无人的滩头。

史骁翎率骑兵在抚顺城附近埋伏,望着远方渐次集结、如黑云压城般的东虏大军,旌旗漫卷,战鼓声隐隐如沉雷滚过大地。

他神色平静,仿佛覆着一层严霜,手按在冰凉粗糙的雉堞上,骨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自己每在这多坚守一刻,西边海边那三座堡寨的墙基,便夯得更实一分,垒得更高一尺。

秋雨早已歇了,辽东大地被洗过一遭,寒意侵骨,天地一片澄澈的清冷。

深秋的辽东,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几场霜打过,山野间最后的草木也失了颜色,一片枯索。

抚顺以东,那条发生过血战的无名山道附近,几个残破的村落比往日更显寂静,只有新起的坟头冒着几缕未散尽的纸钱烟。

这日晌午,一队人马打破了山间的萧索。

约二十余骑,皆着贴里,配绣春刀,虽未打旗号,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沉凝肃杀的气息,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正是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靳一川。他身后跟着数辆骡车,车辙深陷,载着沉重的木箱。

村口残破的堡墙下,早已得了消息的留守军吏,并闻讯赶来的朴禹、赵铁柱及部分尚能行动的义兵、阵亡者家属,黑压压站了一片。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眼中是疲惫、悲痛,以及一丝忐忑的期盼。

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场院,众人都缩了缩脖子。靳一川的嗓音不高,字字却像砸在冻土上,清楚得很。

靳一川:都免礼吧。本官靳一川,奉圣上谕旨,前来宣慰忠烈,颁赐恩赏。

众人窸窸窣窣作完揖,垂着手,眼珠子却都粘在那几口打开的箱子上。

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晕,几个半大孩子张着嘴,被自家长辈一把摁低了头。

待到那乌沉沉的木牌子请出来,上头金晃晃四个大字,场子里更静了,只听见风穿过破屋子的呜咽声。

靳一川:阵亡义勇,赵大牛之妻李氏,上前听宣。

那李氏原是扶着婆母的,一听名字,浑身一颤,松了手,踉跄几步出来,便要跪。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虚扶了一把。

靳一川双手将那块乌木牌子递过去。那牌子又厚又重,压手。

李氏接了,冰凉的木面贴着怀,那金子描的字烫着眼。

她喉咙里“咯”地一声,眼泪断了线似地滚下来,死死把牌子搂在心口,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一个校尉又将一封用红纸裹得方正正的银子,放在她另一只微微摊开的手掌上。

那银子也沉,她手一坠,随即死死攥住,指节都白了。

靳一川:王二狗之父,王老栓。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得厉害的老汉,被后生搀着,一步步挪过来。

接过牌子时,他那双枯树皮样的手,颤巍巍地摸着上面的云纹和金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狗儿……爹替你……谢皇爷的恩典了……”

如此这般,一个个名字念下去。领牌子的,有嚎啕的妇人,有默默淌泪的半大小子,有对着牌子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老汉。

那“忠烈之家”四个字,看在这些庄户人眼里,比那白银子还重,是拿命换来,能传子孙的体面。

待阵亡的都发完,靳一川换了本册子,声音也略提了提。

靳一川:“参战义勇,赵铁柱,上前。”

赵铁柱“嗐”了一声,挤出人群,单腿一跪,绑着麻布的胳膊杵在地上。

靳一川看着他,道:“赵铁柱,临敌奋勇,指挥有方,忠勇可嘉。

除赏银五两外,着授锦衣卫小旗官身,享从七品武职恩荫。望尔砥砺忠义,毋负皇恩。

一枚拴着青绦的铜腰牌,并一封银子,递了过来。

赵铁柱双手捧了,那腰牌冰凉,上头“小旗”两个凸字,硌着手心。

他眼圈一红,头重重磕在硬土上,“咚”地一声响。

赵铁柱:“草民……不,卑职赵铁柱,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

靳一川:“参战义兵,朴禹,上前。”

朴禹脸膛涨得通红,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摆,走上前,学着样子就跪。

靳一川:“朴禹,率众奋勇,斩获颇多,忠义无双。除赏银五两外,着授锦衣卫小旗官身,享从七品武职恩荫。

尔本朝鲜百姓,能效忠天朝,奋勇杀敌,尤为可贵。”

腰牌和银子递到跟前。朴禹接住,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声音带着哭腔,汉话也顾不得顺溜了。

朴禹:“小人朴禹,谢陛下天恩!能为天朝效命,得授天朝官职,是小人祖上积德,百世荣光!小人必肝脑涂地,报效天朝!”

余下那些带伤挂彩的生还义兵,也一个个领了五两赏银,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心也落回了肚里。

有这银子,家里的屋顶、开春的种子,便有了着落。

最后,靳一川环视一圈,声音朗朗,传遍场院:“陛下有旨,凡持此“忠烈之家”牌者,皆录入靖安署恩恤册。

自本月起,每户每月,可凭此牌至所在州府县衙指定之处,领取粟米一斗、豆油一斤。

年节另有恩赏。此乃陛下特加之恩泽,望尔等感念皇恩,抚育遗孤,安守家业。”

这话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人群里嗡地一下,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低语。

“每月有粮领?”

“还有油……天爷……”

“皇恩浩荡,真是浩荡啊……”

诸事已毕,书吏与本地军吏、村中老者在文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

靳一川并不急着走,吩咐手下将些金疮药散给受伤未愈的,又细细问了村里短少盐铁、屋瓦几何。

日头偏西,他那冷峻的脸映着斜晖,也似柔和了些。

临上马前,回身望去,只见那些百姓还黑压压聚在村口残墙下,许多双手高高捧着那乌木牌子,向着神京的方向,深深拜下去。

几处破屋上,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未散尽的纸钱烟,缓缓融进暮色里。

靳一川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蹄声起,卷起一路黄尘,向着山道那头,下一个等着皇恩抚慰的凄惶村落而去。

神京,储秀宫后殿里,炉火正旺,将秋夜的寒气都挡在了外头,只留下一屋子暖融融的。

空气中浮着清冽的茶香,还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独属于妙玉身上的冷梅气息。

只是这静谧没持续多久,便被旁的什么给覆盖了。林琰正为着白日里御史攻讦前方大将的事烦心。

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白日面对臣工时那无懈可击的模样淡去些许,眉心一道极细的褶子,泄露了里头的沉重。

妙玉悄悄走近,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搁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淡青的茶汤在白瓷盏里微微地晃。

她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影,心口那阵自打从忠烈祠回来就未曾平息的、又疼又震的悸动,猛地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他低声说“朕心实愧,实恸”时的神情,想起他独自立在森森牌位前那孤直的背影。

一股子热辣辣的情感冲开了所有矜持,等她醒过神,自己已从后头轻轻环住了他的肩颈,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常服锦缎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微颤:“陛下……”

林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硬,随即松缓下来。他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覆在她交叠在他胸前的手背上。

那手掌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全然包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倦,也有卸下点担子的松快:“那日你都听见了?”

这不是问。妙玉用力点了点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嗯。”

她应道,声音闷在衣料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柔软,“我都懂。”

就这三个字,比什么劝慰的话都强。林琰闭了闭眼,另一只手终于撂下了那份沉甸甸的节略。

他转过身,将她揽到跟前。

妙玉便顺着这力道跌坐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起脸来。

一双眸子盈盈的,像是盛满了整个秋夜的星子光和炉火的暖,直直看进他眼底——那里有她看惯的深,也有她今日才窥见的、藏在深处的波。

再没多话,他低头便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往哪一次都不同,急切,深沉,里头还夹着一丝寻慰藉、求确认的脆弱。

妙玉全然敞开着接纳了,回应着,用自己的温存去熨帖他心底那块不为人知、为着苍生而灼痛的角落。

气息缠在一处,也不知是谁先动的,妙玉几乎瘫软在林琰怀里,全靠着林琰结实的手臂支撑着。

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画本子,她的腿无意识地抬起来,环住了林琰的腰。

动作间,那矮几被轻轻碰了一下。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被不小心碰倒了。

淡青色的茶汤洒出来,在木质茶几表面漫开,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晃荡的水渍。

映着旁边炉子里跳个不停的火光,也模模糊糊地,映出八步床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茶盏滚到几子边沿,悬悬地停了一霎,终究是“啪嗒”一声轻响,掉在又厚又软的地毯上,幸而没碎。

盏底剩的那几滴茶汤,顺着光滑的杯壁慢慢滑下来,悄没声儿地渗进深色的地毯绒毛里,只留下一小片更深的印子。

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地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蓝白的水田比甲与红色常服委落于地,与散落的衣衫堆叠在一处,被跳动的炉火晕染出暖昧朦胧的光影。

橙红的光跳动着,把宫墙上、屋顶上那些精巧的雕花彩绘映得光影乱晃。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方歇。妙玉伏在林琰胸前,气息未匀,周身酥软,耳畔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声将她从云端渡回实处。

这极致的颠簸与此刻宁谧的相拥,将她浸没在一片虚脱的满足里。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处轻轻画着圈,那儿正是她方才贴耳听着、感觉他那声沉重叹息传来的地方。

“那些名字,”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点哑,“他们的魂魄,若知道陛下亲自去祭了,亲口为他们下了诏,会不会……觉着暖和些?”

林琰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染了红晕却神色端肃的脸,那双总带着些出世清冷的眼,此刻盛满了人间烟火的牵挂与柔情。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缓缓道,声气低沉平稳,“朕只知晓,活着的人须得记得。

朝廷要记得,天下人也该记得。记得是为何而战,为何而死。”他略停了停,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鬓角,“倒累得你……也跟着悬心。”

妙玉摇摇头,脸颊在他怀中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不是悬心。”她顿了顿,才极轻地接上,“是心疼。”

林琰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炉火渐弱,映着榻上相拥安眠的人影。

不远处,那份墨迹已干的节略静静躺在案上,旁边那圈茶渍早已干透,留下一个淡淡的、无人抹去的印子。

次日,林琰临朝听政,言谈举止沉稳果决,与往常无异。

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存、沉重的流露,连同那圈茶渍,都只是灯火阑珊时一段恍惚的梦影。

只是散了朝,回到殿内,他的目光掠过已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矮几,微微一顿。

几份新送来的、关乎辽东与辽南的奏报,正静静地、并排摆在御案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