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神京西苑暗窥秋色,平安州山深藏匪穴(2 / 2)

不急,湖很大,鱼还很多。

数日后,都察院有风闻奏事的御史嗅得风声,欲上本参劾贾政“治家无方、纵子行凶,有负圣恩、有玷门楣”,奏疏递入内阁,旋被留中不发。

消息传至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闻之,只捻须不语。

次日,他温言劝阻了那几个欲联署再奏的御史,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已有圣裁,吾等臣子,体察上意即可。”众人遂默然。

贾雨村回转值房,凭窗而立。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他心下了然:皇帝敲打自家舅舅可以,那是天子家事;外人若不知分寸也跟着喊打,便是愚不可及了。

平安州,地处京城西南数百里,山高林密,匪患自古不绝。

“清风寨”盘踞州境东北青龙山已十余载,寨主“过山风”凶悍狡黠,麾下聚有数百亡命之徒,时而出山劫掠,时而隐匿深山,令历任平安州知州与节度使皆感头痛。

建武九年九月末,三千武装巡检奉旨进驻平安州城。

此支由冯紫英亲选、训练的精锐,装备燧发铳与轻型火炮,主将为游击将军韩毅。

依冯紫英安排,曾参与京营整训、熟悉新式战法且机警果敢的指挥佥事、守备王板儿,被任为此次剿匪副将,一同领军。

韩毅深知匪患能绵延十数年,其中必有隐情。他将兵马驻于州城外,每日操练,对外只称“驻防整训”,对清风寨则摆出“暂不理会”姿态。

暗地里,早已遣出多路探子,扮作行商、樵夫,散入青龙山周边。

王板儿则主动请缨,负责与地方上一些线人、眼线接头,探查更为隐秘的消息。

然青龙山地势险要,官府所知的“清风寨”位置仅是大略方向。

探子回报,山中似不止一股土匪,除“过山风”外,另有一股报号“过江龙”的悍匪亦在此地活动,两伙人似有宿怨,各划地盘,小摩擦不断。

十月初,两名特殊斥候被韩毅密召入中军帐。一名张元,四十出头,精瘦矮小,曾是此带活跃多年的私盐贩子,对青龙山周边地形、黑话切口了如指掌。

另一名李芳,三十五六,体格健壮,面相憨厚,原是本州猎户,因家人在土匪劫掠中丧生,对土匪恨之入骨,后投军,练就一身野外追踪、潜伏的本事。王板儿亦在帐中,细听分派。

“十日之内,”韩毅指着粗糙地图,“探明上清风寨的确切路径、山寨布防虚实,及那‘过山风’与‘过江龙’究竟是何纠葛。若能引蛇出洞,或令其自相残杀,便是大功一件。”

他略顿了顿,声转低沉,“平安州衙之人,一概不得信任。所有情报,直报于我,或王守备。”

张元与李芳抱拳沉声:“遵命!”

王板儿补充道:“二位兄弟,此行凶险,务必谨慎。

我另从岳家与本地旧识处得些消息,这两股匪徒在临河集有个暗盘交易之处,或为突破口。万事以安危为重,探明情况为要。”

次日拂晓,两人扮作收山货的行商,自州城东门悄然离去。

他们未直赴青龙山,而先绕道山脚几个村落,以盐块、针线与村民换些干菇、皮毛,顺道打听消息。

从几位老人口中,得知“过山风”与“过江龙”近来关系紧张,似为一批过路绸缎商货分配不均,已在“三不管”的临河集附近冲突数次,两边皆死了人。

“临河集……”张元眯眼,对李芳低语,“青龙山南麓一废弃河码头,早年因水运还有些人气,后官府不管,便成了两家土匪私相交易、偶尔‘讲数’之地。鱼龙混杂。王大人所言,应是此处。”

三日后,二人抵临河集。此处较张元记忆中更破败,一条土路穿过荒草丛生废墟,零星散落十几间土坯房,其中最大一间挂着破旧“群英饭店”幌子,旁为“平阳客栈”,远处尚有骡马店与铁匠铺各一。

街上行人寥寥,多是面色警惕、眼神游移的汉子。

张元与李芳在“平阳客栈”要了间偏僻后院厢房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独眼胖子,对生面孔盘问仔细,张元以黑话应对几句,又塞了碎银,方得安置。

接下来两日,二人深居简出,透窗隙观察。“群英饭店”似为“过江龙”据点,进出之人多彪悍;“平阳客栈”则更隐秘,来往者神色阴鸷,应是“过山风”人马。两家显不对付。

十月五日夜,变故骤生。

张元夜起,忽闻客栈前院有异响。他立时摇醒李芳,二人悄无声息贴近门缝。

但见月光下,三条黑影自二楼一间客房溜出,身手矫健,翻墙而出,往“群英饭店”方向去了。

“‘过山风’的人,”张元压低嗓音,“往饭店去,八成没安好心。”

“要跟去瞧瞧么?”“不,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群英饭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惨叫,随即几声闷响与压抑呼喝,很快又归平静。

再过一炷香时间,三条黑影去而复返,身上似带着淡淡血腥气,敏捷翻回客栈,消失于各自房中。

次日清晨,临河集街上炸开了锅。四具尸体整齐摆在“群英饭店”门前空地上。

“群英饭店”掌柜,一姓丁的干瘦老头,人称“丁老板”,背手立于尸旁,面沉似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手持刀棍、满脸横肉的伙计。

不多时,“平阳客栈”老板,那独眼胖子,带着赵一平、齐六等五六个心腹匆匆赶来。

胖子姓吴,此刻他眼珠通红,盯着地上尸体,浑身发抖,猛地扭头朝“群英饭店”大门咆哮:“丁老鬼!谁干的?有种给老子滚出来!”

“群英饭店”门开,丁老板慢悠悠踱出,行至吴老板面前,皮笑肉不笑:“怎了,老吴?大清早的,火气这般大?”

老吴指着尸体,手指直颤:“我的人!死了!你可知是谁干的?”

丁老板摇头,装模作样望了望天:“昨儿晚上,他们还好端端在客栈里躺着罢?怎一觉醒来,就跑我饭店门口挺尸了?”

他忽凑近一步,压低嗓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许是……走错路了?”

老吴一愣,随即暴怒:“你放屁!姓丁的,你什么意思?”

丁老板直起身,声转冷:“临河集这地盘,当初咱两家划了道,河水不犯井水。

可昨天夜里,有三条野狗摸到我饭店,想动我客人。

巧了,这三条狗,我眼熟,就住你平阳客栈。吴老板,这事儿,你不会不知罢?”

老吴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成猪肝色:“可……可你也不能下这等死手!”

“过份?”丁老板嗤笑一声,“我可没认这是我干的。

我不过是好心,提点你一句,教你手下那些狗崽子,眼睛放亮点,认准家门再溜达,别他娘走错了路,把命丢在别人门口!”

说罢,不再理会老吴,转身对自家伙计挥手,“把这些脏东西收拾了,‘送还’吴老板。”

几个伙计应声上前拖拽尸体。老吴气得浑身乱颤,指着丁老板背影:“姓丁的!你这是在挑衅!想开战么?!”

丁老板猛停步,缓缓回头,目光如淬毒刀子:“开战?你若活腻了,老子乐意奉陪!”言毕,头也不回进了饭店,大门“砰”地关上。

老吴原地站立,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身后赵一平、齐六等人道:“集合弟兄!抄家伙!”

客栈内外顿时骚动,匪徒们纷纷取出兵刃,杀气升腾。

不远处,“平阳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窗后,张元轻轻放下帘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身侧李芳低语:“瞧见没?鱼儿自个儿咬钩了。”

李芳双眼发亮:“他们要火并?”

张元点头:“土匪便是这般,为利,为面子,为一口恶气,说打便打。不过此番……”

他透过帘隙,望了望街上“平阳客栈”聚集的人马,又瞧瞧紧闭的“群英饭店”大门及门后隐约闪动的人影与寒光,“看这架势,非是小打小闹。

那‘过江龙’的丁老鬼,是故意激怒‘过山风’的人,恐早有准备,想借机吞了对方在临河集的势力。”

“那我们……”

“待他们打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张元眼中闪过精光,“他们心思都放在临河集,老巢必定空虚。

尤其是‘过山风’的清风寨,主力被姓吴的带出报仇,山上必只剩些老弱妇孺与少数看守。此乃天赐良机!”

“你是说,我们趁乱,跟着败退之人,或是……直摸上清风寨?”

“正是!”张元铺开一张简陋羊皮草图,指着模糊山形,“青龙山主峰往东,是‘过江龙’地盘,往西,乃‘过山风’的清风寨。

我们先前只知大概方位。待他们开打,不论哪边败了,残兵必往自家老巢逃。我们远远跟着,既能寻到上山之路,还能看清他们寨子防备!”

楼下,吴老板已集结三十余号人,手持刀枪棍棒,呼喝着冲向“群英饭店”。

饭店大门猛地洞开,丁老板带着更多手下涌出,双方就在狭窄街道上厮杀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怒吼惨嚎不绝于耳。

张元与李芳早已收拾好要紧物件,自客栈后院翻出,借房屋废墟掩护,悄然靠近战场边缘,冷静观战。

他们察觉,吴老板这边人数略少,却更凶悍,而丁老板的人似早有准备,配合更为默契。

厮杀约半个时辰,吴老板一方渐渐不支,死伤十余人后,开始溃退。

“跟上!”张元低喝,与李芳远远跟在一股约七八人的溃匪之后。那些匪徒惊惶失措,径往镇西山林逃去。

入得山林,路径崎岖隐蔽。

张元、李芳皆是追踪好手,不远不近跟着,同时用心记下沿途特征:歪脖子老松、三岔路口刻有特殊记号的巨石、看似断头实则可绕山涧的隐秘小径、悬挂藤蔓后的狭窄洞口……

跟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密林深处,隐约现出木栅栏与了望台影子。

溃匪们至此,明显松了口气,有人朝栅栏上喊话,随即寨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

张元与李芳伏在百步外灌木丛中,屏息细观。

这清风寨建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背靠陡峭山崖,唯眼前一条险路可通。

寨墙以粗大原木搭建,高约两丈,设有了望塔。此刻寨墙上人影稀疏。

他们默默记下寨门位置、了望塔间隔、可能的暗哨方位,及寨子大致规模与房屋布局。

“走,绕到侧面瞧瞧。”张元低语。二人又花费大半日,小心翼翼在寨子周围侦察,绘制更详细的地形与布防草图,直至日落西山,方循另一条隐蔽小路悄然下山。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张元与李芳回到平安州城外军营,将所绘地图、所记路径、观察到的山寨防御、匪徒大致人数,以及“过山风”与“过江龙”在临河集火并、实力受损详情,一一禀报游击将军韩毅与指挥佥事王板儿。

韩毅与王板儿细看详实图纸与报告,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目中兴奋。

韩毅猛一拍案几:“好!天赐良机!”他即刻下令,“传令全军,厉兵秣马,三日后,夜袭清风寨!

板儿,你率一队精锐,先行潜入青龙山西麓埋伏,断清风寨可能逃路,并监视‘过江龙’动向。

同时,将临河集匪巢内讧、双方折损情形,及我大军即剿清风寨之消息,设法透与‘过江龙’那边……”

王板儿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韩毅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笑意:“本将倒要瞧瞧,这平安州的‘过山风’,还有无‘过江龙’敢来救!”

帐外秋风呼啸,卷过校场,带起阵阵尘土。军营中,灯火渐次亮起,映着将士们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