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三千里外烽烟入抱,十六字中父子同心(2 / 2)

所以孤才要先令石光珠即刻率云南边军进入战备——南安郡公穆家世镇云南,与安南土司、东吁边将皆有旧交,他一动,莽白便不敢全力攻阿瓦,至少要分兵防备侧翼。

安南七卫加上云南各府州县可召集的十万官兵,足以在边境拖住莽白主力三到四个月。

这个时间差,孤算过了。阿瓦城内莽达尚有守军,加上莽瑞在外召集的旧部,撑过三四个月不成问题。等暹罗兵动,我天朝大军也已到位——前后脚的事。

他目光直视周文德:周尚书,这个算法,你可有异议?

周文德沉默了片刻。他袖中已备好一份请暂缓出兵疏的腹稿——此刻那腹稿在心下无声地碎了。

太子的回答不是泛泛而谈,时间、兵力、各方势力的反应,一步都算到了。

……老臣,无异议。周文德缓缓躬身。

林桢的目光又转向工部尚书钟烈。

钟烈出列前,先与户部尚书史鼐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他五十出头,方脸阔口,是工部出了名的铁算盘——铁路是他一手督造的,今日太子要从铁路收益项下拨出银两充作军费,他不可能没有话说。

殿下,钟烈的声音沉稳,带着明显的分量,铁路自京浦段通车以来,收益确有其事。但去岁岁修、添车、沿线驿站开支,已占去收益的七成。

所谓余银,实则不足八万两。殿下若要从中拨银,铁路来年岁修便要捉襟见肘。

臣不是不肯出,是出了之后,铁路若有误差池,耽误的不只是军务,南北漕运、商货流通皆受其累。这笔账,殿下可算过?

林桢微微一笑——不是嘲讽,是终于来了的了然。

钟尚书,孤算过。银子不是从岁修银里出,是从新增运量溢价里出。

京宁铁路去岁货运量比前年增三成,这部分新增运量的溢价收入约九万两,不在岁修开支之内。从中拨出充作军费,铁路岁修一文不少。而且——

他顿了顿,铁路若真能在这次军务中派上用场,运兵运粮比全走旱路快两月,省下的车马费用足够补回这笔支出。

钟尚书,你修的铁路,孤比你更不想它有误差池。

钟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太子连新增运量溢价这个数都清楚——那是工部内部账目里的一笔细账,连史鼐都不一定看得那么细。

钟烈沉默片刻,躬身道:臣,遵旨。

朝会散后,丹墀上的朝服如退潮般一层层散去。

林桢走在最后,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的太子常服上——方才殿中那些目光、那些算计、那些被他一一拨开的数字,此刻都安静地躺在他袖中那份奏报里。

午时,西苑万善殿。

林琰听完小张子转述的朝会经过,久久没有说话。黄铜如意在指间转了三圈,窗外那片麦田在秋阳下泛着白亮的光。

半晌,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倒是不错。

小张子在一旁垂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伺候皇帝二十多年,很少见陛下这样笑过。

不是那种朕很满意的帝王之笑,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终于长成了的笑。

去告诉太子——明日申时,来西苑。朕要听他完整的布置。

次日申时,万善殿后荷塘边。

林桢将一份手绘的布防图摊在石桌上。林琰没坐,就站在桌前,俯身细看。伍尽忠捧剑立在数步外,目光如鹰。

儿臣的布置是这样的——林桢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拒绝莽白册封之请。由通政司直接回复:天朝册封,须审其德行、察其民望、验其正统。

莽白以弟篡兄,名不正、言不顺,天朝不予册封。此诏明发,让莽白知道——天朝不认他。

林琰微微点头,没打断。

安南七卫即刻进入战备状态。由忠勇伯石光珠统率云南边军为前锋——南安郡公穆家世镇云南,与安南土司、东吁边将皆有旧交,忠勇伯祖上缮国公与其也是旧交。

用他做先锋,一可安抚土司,二可震慑莽白。更重要的是,他熟悉地形。

安南那边的山道、瘴疠、水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他当年出战安南时就在这片地界上走过,不会被人轻易糊弄。

林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调神机营、五军营各一部,再合京营其余各卫,共发兵五万——由忠毅侯、兵部左侍郎李骏统率,自广西、贵州两路入滇,与安南驻军汇合。

李骏曾长期节制安南,知兵善战,通晓风土人情,且为人刚正,不徇私情。

让他做督师,既能服众,又能替儿臣盯着那五万人的粮饷——他不会让任何一文钱在半路上。

同时诏令云南各府州县卫所,召集各地官兵共十万,与安南驻军合击缅甸。两路合计十五万之众。

林琰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一瞬。

你敢动京营。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铁。

林桢迎着他的目光,神机营、五军营各一部,合京营各卫,共五万,自京师登车沿京汉铁路南下,转水路入广西、贵州,进云南。

铁路加水路,比全走旱路快至少两月——两月,够莽白在阿瓦城多消耗一些了。

林琰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这个调动路线,他事先没想到——但一想就通。

铁路是这些年修的,很多人还习惯性地按从京师走驿道的老思路想问题,林桢却直接把铁路当军用了。

第四,五军都督府参赞军机,儿臣请齐国公陈瑞文出山。同时——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诏令老挝宣慰使司、孟养宣慰使司各发土兵从侧翼袭扰东吁腹地。

再遣使赴暹罗——暹罗与东吁世仇,若许其战后分得东吁南部沿海之地,暹罗必全力助战。

以夷制夷,让他们互相牵制,比天朝一家独管南疆要稳得多。

林琰直起身来。风从荷塘水面掠过,吹动他袖口的龙纹。

老挝、孟养、暹罗——你这是把整个中南半岛都搅进来了。

林桢没有回避,莽白以弟篡兄,名不正言不顺,东吁境内必有不服者。

趁此机会让诸藩出些力,既省我天朝兵力,又可在战后重新厘定藩属格局。

林琰缓缓点头。这个思路,他当年在安南用过。

你用的这些人——石光珠是勋戚旧将,李骏是朝中主战派,陈瑞文是五军都督府老臣,神机营、五军营是朕的京营嫡系——他们彼此之间——

彼此之间,互不统属。

林桢接道,石光珠归云南布政使司节制,李骏统京营及征调之兵归兵部直接指挥,陈瑞文在五军都督府参赞军机,神机营、五军营各听本营提督将令——几路人马,各听各的令。他们想串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得先过通政司、五军都督府、都察院这三道关。

林琰终于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水破冰。

品字形——跟朕当年对付东虏的字阵,倒是一个路数。只不过朕当年是一个字守北疆,你今天是一个字打南疆——还多了一个以夷制夷的外圈。

儿臣——是跟父皇学的。林桢躬身。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林琰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朕能教你的,都在这十年里了。剩下的——是你自己挣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布防图上,手指点了点五军都督府那一行:

但还有一桩——巡检司那摊浑水,你打算怎么处置?

林桢早料到父皇会问这一句。他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压在图上:

儿臣的第五项——战后清算。此次出征,巡检司历年磨平记录、压住不报的旧账,儿臣打算趁此机会一并翻出来。

齐国公出山参赞军机,正好替儿臣镇住五军都督府。

冯紫英若识相,让他自己把那些烂账抖出来,五军都督府便可慢慢清——齐国公在头上盯着,底下人便不敢再糊弄。若他冥顽不灵——

他抬眼看向林琰,没说完。

林琰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化为笑意。他抬手,重重拍在林桢肩上——力道不重,但很暖。

好。冯紫英那边,朕来敲。你只管拟旨——用你的名义发。出了岔子,朕给你兜底。

林桢的眼眶微微一热。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儿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坚定。

半月后,莽白果然遣使入京——

林琰看完国书,将绢帛随手丢在案上,嘴角扯了一下。

倒是个痛快人。

他转头对小张子道:传旨,明日辰时,皇极殿。朕着皮弁服,亲自主持出兵仪式。

小张子应声退下,心里却暗暗咋舌——皮弁服非大祀、大阅、亲征不御,今日虽非皇帝亲征,但着此服主持出师,等于向天下宣告:这一仗,是天朝之怒,不是边将私斗。

翌日辰时,皇极殿前。

晨光破云,丹陛两侧旌旗猎猎。羽林左右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殿前铜鹤口中吐出的檀香烟直上九霄,与初秋微凉的空气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林琰踏出殿门时,满朝文武齐齐参拜。皮弁服玄衣纁裳,每走一步,发出步履沉稳的闷响。

丹陛正中,林桢已着太子常服立于左侧,身侧是忠勇伯石光珠、忠毅侯李骏、齐国公陈瑞文。

三人皆着戎装,齐腰鱼鳞甲熠熠生辉、足下战靴,一股肃杀之气已压不住地从骨子里透出来。

礼部尚书周文德手捧祝文,高声宣读:

维大楚承平二十有四年,秋九月,缅甸东吁莽白以弟篡兄,悖逆人伦,上干天和。天朝累次诘问,彼竟悍然拒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遣云南边军、安南七卫、京营劲旅,三路出师,问罪于南。上告天地宗庙,下谕四海臣民——

祝文念毕,周文德双手将一杆缠着红绸的旗牌令箭捧至林琰面前。

林琰没有立刻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丹墀之下:路怀瑾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史鼐脸上那副精明从容的笑收敛得干干净净,钟烈方脸紧绷,冯紫英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然后他看向林桢。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初秋的晨光里撞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没有嘱托。

林琰只是微微颔首——那一下,轻得像风过荷塘,重得像千斤重担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人肩上。

他接过旗牌。

三军听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铜钟撞在每个人心口上,此去南疆,替朕告诉莽白:天朝的规矩,不是谁都能改的。

旗牌交付。

石光珠、李骏、陈瑞文三人同时抱拳,齐声应道:臣——遵旨!

丹陛之下,三军鼓号齐鸣。钟声自殿后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每一下都像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林桢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杆龙纛在风中展开,红绸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身后殿门前,皮弁服的赤色影子被秋阳拉得很长,一寸一寸覆在他脚后的青石板上。

林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对身旁的小张子轻声道:去,把西苑那筐新进的石榴给太子送去——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多少年没好好坐下来吃过了。

小张子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陛下这是既当了严父,又想当慈父——可惜那筐石榴,太子怕是得等打完仗回来才能安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