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都察院三御史发难,养心殿一圣主观棋(1 / 2)

正月二十,都察院大堂。

贾雨村端坐在左都御史的檀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弹章,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堂下站着三个御史——河南道掌道御史王成义、江西道御史李崇礼、山东道御史张有仁。

三人手里各捧着一份奏章,面色肃然,眼里却都闪着一种猎人见了猎物入彀的兴奋。

诸位,贾雨村把弹章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曹詹事的疏稿,陛下是朱批过了的。

王成义上前一步,拱手道:总宪,曹詹事,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移民实边、设随营学堂、许商贾圈地,哪一件不是边务?哪一件不是军机?

他这个詹事并未兼任尚书、侍郎之职,伸手到南疆去,这是越俎代庖!《礼记》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制不合,于法无据!

李崇礼紧接着道:还有少詹事卫进册一味附和曹詹事,疏稿里移民子弟概入随营学堂肄业一条,分明是以教化之名行控制之实。

南疆新附之地,各族杂处,当以怀柔为先。《尚书》有云:柔远能迩,惇德允元。先王之道,以德化人,而非以法绳之。激起民变,谁来担这个责?

张有仁冷笑一声:卫詹事此人,素来以道学自居,实则沽名钓誉。他在疏稿里写什么不出两代,蛮夷皆成天朝子民——好大的口气!

两代人的事,他一个活不过几十年的腐儒,敢替陛下打包票?韩愈《师说》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边务自有边臣专司,教化自有学政掌理,詹事府管的是东宫讲读,岂能越界操持军国大计?

贾雨村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诸位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诸位随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有几句话,老夫得先说在前头。

三人静下来。

曹安于的疏稿,是有陛下御笔朱批的。贾雨村的声音不疾不徐,也就是说,弹劾曹安于,等于弹劾陛下。诸位——想清楚了吗?

王成义愣了一下,随即道:总宪莫要诓我等,我等弹劾的是曹安于越权,并非质疑圣断。

陛下批了疏稿,是陛下圣明;曹安于越权上疏,是他目无体统。是两码事。我等弹劾曹安于,正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与陛下圣断并不矛盾。

贾雨村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当然知道这是两码事——可他也知道,陛下让他跳出来,就是要让都察院这帮人把火点起来,烧到什么程度,另说。

贾雨村点点头,弹章老夫会递。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右宪那边,你们去过了?

三人面面相觑。李崇义道:陈右宪……昨日我们去过,他只说容后再议,不肯表态。

贾雨村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陈文瀚不肯表态——陈月菡在宫里被路宜珊压得喘不过气来,陈文瀚在都察院自然也不敢轻易站队。

可如今这股风已经起来了,陈文瀚若一直装聋作哑,等到弹章递上去、朝野哗然的时候,他这右都御史的椅子还坐得稳么?

去吧。贾雨村挥挥手,弹章写好,先呈到老夫案上,老夫看完再递不迟。

三人领命退下。

贾雨村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养心殿西暖阁的那一幕——陛下召见他,只说了八个字:让他们跳出来。

他问:尺度方面,还请陛下示下?

陛下没回答,只是拿起朱笔,在案上点了点:你看着办。

贾雨村当时就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弹劾本身,是弹劾引发的那场风波。风波起来之后,谁站队、谁观望、谁借机伸手——一目了然。

同日,都察院右都御史值房。

陈文瀚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抄件——是王成义等人起草的弹章初稿,不知谁递到他案上的。

他看完,眉头皱成了川字,弹章的措辞比他预想的更狠。

不只是弹曹安于越权,还牵扯到了南疆的实际操作者——楚军南征都督、忠勇伯石光珠、还有一众江、浙、闽大乡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铭远商行陈仕铭。

陈文瀚把弹章往案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这弹章递上去会是什么结果。陛下不会因此罢曹安于的官——疏稿都批了,怎么可能打自己的脸?

但弹章一旦上了朝堂,朝野上下就会吵起来。吵起来之后,南疆的事就会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都要选边站。

而他陈文瀚——作为右都御史,本就和地方有司关系密切,不表态又不行,表态了又怕站错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响。

他想起了女儿陈月菡。正月初六那件事之后,月菡回宫来跟他说了一句话:爹,宫里的水,比你朝堂上的浑。

他当时没说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月菡那句话不是在诉苦,是在提醒他:别站错队。

可问题是,这把牌里,到底哪边是的?

曹安于的疏稿,陛下批了。这是明面上的。

可都察院这帮御史,弹劾的理由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詹事,替监国太子起草南疆军国疏稿,到底算不算越权?

从制度上说,詹事府本管东宫事务,太子监国学习理政,詹事代为起草疏稿,似乎说得通。

但南疆军务自有边臣专司,詹事越界操持,也确实于制不合。这是制度上的。

两撞在一起,他这个右都御史,该怎么选?

陈文瀚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弹章抄件上批了一行小字:

此稿措辞过激,牵扯过广,恐伤国体。宜删减后呈递。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分寸只须控制在烧不到自己的范围内,至于最终烧到谁——且先看看风向再说。

养心殿西暖阁,林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弹章抄件——是贾雨村递上来的,措辞已经了不少,但核心意思没变:曹安于越权,卫进策沽名,南疆之事不宜由詹事府插手。

晴雯站在他左后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她看见弹章上那行朱批——只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微微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贾雨村倒是听话。林琰放下弹章,语气平淡,让他们跳,他们就真跳了。

晴雯没接话。她只是把砚台边沿一滴墨用手指轻轻抹去,动作轻而稳。

林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觉得这弹章,会烧到谁?

晴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皇帝,是看那个十二岁来荣府时跟她一起长大的人。

烧不到谁。她说,皇爷让跳的,自然有让跳的道理。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林琰笑了。他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你倒是看得明白。

臣妾只是不说糊涂话。晴雯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宫里的水浑,朝堂上的水更浑。可不管是宫里还是朝堂,水底下是什么,皇爷心里清楚。

林琰看着她,眼底那丝赞许又深了一层。这丫头,心里还是这般明白。

林琰唤在外当值的女官进来,鸳鸯,你留意着贾雨村那边的动向,及时报朕知晓。

他说,陈文瀚批了措辞过激,你猜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女官金鸳鸯想了想,道:臣认为,右都御史的椅子不好坐。他不会拦弹章,但也不会让自己的人上阵。

弹章递上去之后,他看陛下的意思——压了,他就跟着压;放了,他就跟着放。

聪明。林琰点点头,可他忘了——这把火,不是他能不能放的问题,是朕想让它烧到哪儿的问题。

涉及具体朝政,晴雯没再多接话,她只是拿起墨锭,重新研起墨来。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墨色渐渐浓了,像南疆那片新土上正在蔓延的暗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在那里。

窗外,正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檐下的灯笼晃了晃,光落在案上那份弹章上,把曹安于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同日,詹事府。

曹安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弹章抄件。他看完,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进策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发白:曹兄,这——

慌什么?曹安于放下抄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陛下批了疏稿,这弹章不过是都察院那帮人的例行公事。他们不弹劾,才奇怪。

可他们牵扯到了南疆——

南疆的事,陛下心里有数。曹安于放下茶盏,目光沉稳,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跳他们的。跳完了,该落地便落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几株梅花开得正盛。

不过——曹安于转过身,看了卫进策一眼,你得有个准备。弹章上去之后,朝野会有议论,你在詹事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卫进策苦笑一声:愚弟本就不是为了好日子才上这份疏稿的。

曹安于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拍了拍卫进策的肩:记住——做对了的事,不怕别人说。怕的是做错了还嘴硬。

正月二十五,朝会。弹章终于上了朝堂。

贾雨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出列奏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詹事府詹事曹安于,越权干预南疆军国大事,请陛下圣裁。

《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官各有守,职各有司。曹安于以詹事之职,干预边务,紊乱官制,此风不可长!

朝堂上一片寂静。

林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看了贾雨村一眼,又扫过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文官末尾的陈文瀚身上。

陈文瀚低着头,目不斜视。

诸位爱卿,林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曹卿的疏稿,朕批了。

都察院弹劾他越权——你们说,这弹劾,该不该准?满朝文武无人敢接。

林琰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正月十五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都察院是风闻奏事的地方,弹劾是他们的本分。贾爱卿尽职,朕不怪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雨村:不过,曹卿的疏稿,朕也批了。两件事,都是朕准的。你们说——朕该听谁的?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臣等不敢!

林琰摆摆手:起来吧。弹章朕留下了,容后再议。

他站起来,拂袖而去。

朝堂上,贾雨村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陈文瀚站在班次中,低着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这才明白了一件事:陛下让都察院跳出来,不是为了弹劾曹安于,是为了看看——跳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而他陈文瀚,方才那句措辞过激,到底是保全了自己,还是露了形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把火,已经开始烧了。而风往哪边吹,不是他能决定的。

正月二十八,养心殿西暖阁。

林琰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是靖安署潘又安呈上来的南疆分利明细。他翻得仔细,逐处细看,将每一处地名、每一个数目都过了心。

晴雯站在他左后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她看见他把密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南疆各府县移民承包的乡籍分布——

福建泉州、漳州两地占了三成有余;江西吉安、南昌紧随其后;浙江宁波、绍兴也不少。这三个省份的士绅,几乎把第一批移民实边的红利吃了个七七八八。

林琰放下密报,嘴角微微一牵——却不是笑,乃是看透了棋局后的了然。

鸳鸯。

臣在。

你去把周文德叫来。

鸳鸯微微一怔。周文德以礼部尚书兼宣徽使,江西吉水人,士林中颇有清望,是吉水士人的领袖。陛下此时召他,却是为何?

但她没问,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周文德到了。他年过六旬,须发微白,穿着一身赤色一品仙鹤补常服,进门便行揖礼:臣周文德,叩见陛下。

周卿多礼了。林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文德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林琰看着他,开门见山:周卿,都察院御史弹劾曹詹事的事,你听说了吧?

周文德点头:臣听说了。贾总宪弹章已上,朝野议论纷纷。

你看看这个。林琰把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周文德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