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都察院三御史发难,养心殿一圣主观棋(2 / 2)

宣徽院咨政殿会议就是他住持的,就南疆移民实边的事,曹安于光起草疏稿六稿,是经宣徽院五百多名参议,多轮投票方才通过。

也就是这并不是曹安于一人的主意,也不是皇帝一个人拍的板——这是众议。

臣——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用紧张。林琰的声音很平,朕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朕只是想让你做一件事。

周文德屏住呼吸。

明日朝会,你站出来,把这件事说清楚。林琰看着他的眼睛,宣徽院五百多名参议,对南疆移民实边的事投票了好几次。

曹安于奉命为监国太子殿下起草疏稿七稿,经宣徽院多轮审议方才通过。

这不是曹安于一人的主意,也不是朕一个人拍的板——这是众人决断。众议之事,岂能以二字抹杀?

周文德愣住了。他没想到陛下会让他——一个吉水籍的礼部尚书——出来说这个话。

臣……臣明白了。他低下头,心里七上八下,他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

去吧。林琰挥挥手。

周文德站起来,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琰已经重新拿起朱笔,在另一份奏章上批字,头都没抬。

二月初一日,朝会。

周文德出列的时候,满朝文武俱是一怔。这位素来低调的礼部尚书,很少在朝会上主动奏事。

臣有本奏。他声音不大,却甚是沉稳,关于南疆移民实边之事,都察院弹劾詹事曹安于越权干预军国大事。臣以为——此言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南疆移民实边之策,曹安于奉命为监国太子殿下起草疏稿六稿,经宣徽院五百余名参议六轮投票方才通过。

此乃众议,非一人之断。《周礼》有云:询谋佥同。众议之事,岂能以二字抹杀?

至于詹事之职——太子乃国本,监国理政乃国之大事,詹事府辅佐东宫处理政务,代为起草疏稿,正是本职所在,何以来越权?

朝堂上一片哗然。

都察院那边,王成义、李崇礼、张有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成义出列,声音洪亮:周尚书!宣徽院参议投票,那是勋贵于士人清议,不是朝堂决策!各司其职,各守其分。

曹詹事把手伸到南疆军国大事里去,这难道不是越权?太子监国理政,自有兵部与大司马上疏,何须一个詹事越俎代庖?

王御史,周文德不疾不徐地回应,南疆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民生。移民实边,关乎民生,关乎社稷,岂能说与詹事无关?

宣徽院参议,有权利对重要国策投票做出决断,他们代表的是天下士林的公论。难道只有都察院的弹章才算朝堂决策

你——!王成义涨红了脸。

李崇礼紧接着出列:周尚书,你替曹安于开脱,是为公论,还是为乡党?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李崇礼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故意无视宣徽院的投票结果,就是在等周尚书跳出来呢。

周文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料到李崇义竟如此直白——当着满朝文武,把乡党私利四个字摆到台面上来。

李御史,他声音冷了一层,南疆移民实边,是朝廷大计,不是某个乡籍的私产。

臣身为宣徽使、礼部尚书,所言所行,只对朝廷、对陛下负责,不对乡党负责。李御史今日以乡籍相攻,是君子之风,还是小人之举?

你——!李崇礼脸色铁青。

张有仁冷笑一声:那周尚书敢不敢说——你吉水周氏,在南疆没有族人承包土地?

周文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这话他不能接,接了便等于承认自己是为乡党谋私了。

他正要岔开话题,右都御史陈文瀚出列了。

诸位——陈文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都察院二把手的威严,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不宜牵扯乡籍。李御史此言,有失体统。

他这话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陈文瀚是浙江人,做过浙江左布政使。

他这时候站出来替周文德说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互相照应。

贾雨村站在文官队列前端,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诸位同僚,贾雨村出列,声音洪亮却不失温和,大家都是读书人,何必争得面红耳赤?

南疆之事,陛下已有圣断,曹詹事疏稿批了朱批。都察院弹章,陛下也留中不发,容后再议。

既然是众议之事,若有争议,不如请陛下圣裁。大家各退一步,不要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请陛下圣裁五个字,他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

满朝文武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都察院和詹事府之间的事了,是皇帝要亲自定调了。

而贾雨村这番话,表面上是和事老,实际上是在给皇帝铺台阶——让皇帝以了结此事。

林琰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王成义——山东籍;李崇礼——山东籍;张有仁——湖北籍。再扫过周文德——江西籍;陈文瀚——浙江籍。最后落在贾雨村身上。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便先行退朝明日再议。

退朝后,林琰留下了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和兵部尚书林晏枢。

路怀瑾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他是敬妃的叔父,也是林琰潜邸时的谋主,向来以足智多谋着称。

林晏枢则是林琰的族兄,掌兵部多年,在林琰心里,分量不亚于汉时的萧何。

路卿,林卿,林琰开口,南疆的事,你们怎么看?

路怀瑾拱了拱手:陛下圣明。都察院那边弹章已经递上来了,朝野间也颇有议论,总得有个说法才好。

林晏枢接话道:南疆军务已经铺开了。移民实边、设随营学堂、商贾圈地,底下都在办。只是上头一日不定调,下头终究悬着心。

林琰点点头,没急着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龙川江河谷的浅铁矿,收归靖安署管辖。

这句话说得轻,路怀瑾和林晏枢却同时抬了下眼。

龙川江河谷的浅铁矿——那是陈仕铭以军需补给的名目圈下来采掘的,规模日大,朝中眼红的人不少。

皇帝这一手,明面上是收归皇室,实则一箭双雕:既削了陈仕铭的势,又给满朝文武递了个信号——南疆最大的肥肉,攥在谁手里,还用说么。

不过,林琰话锋一转,经营上可以让铭远垦殖局接着办,只是矿税三成归靖安署,开采事宜受工部监管。

路怀瑾微微颔首,没说话。

其余地方的土地、资源、港口,林琰继续道,让各衙门去查。怎么分,你们议个章程出来——按各人能安置的流民数目来定。能安置多少,便给多少。

林晏枢目光微动。他跟了林琰这么多年,这点意思还听不出来——这不是分地,这是分利。

把南疆的利益摊开来,让朝中诸人自己往里填,填得越多,绑得越紧。到时候南疆的事,便不再是皇帝一人的事,而是满朝文武的事了。

臣明白了。林晏枢只说了这四个字。

路怀瑾想了想,道:贾雨村那边……

让他接着做。林琰淡淡道,弹章的事,先压一压。都察院那几个,记着便是。

路怀瑾会意,不再多言。

二月初五日,朝会。

林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三道旨——

其一,缅甸龙川江河谷浅铁矿收归靖安署,铭远垦殖局可以和其他民人共同开采,然须缴纳三成矿税,且受工部监管。

其二,南疆其余土地、资源、港口,按各人安置流民之数分配承包之权。

安置多者多得,所得三成归公,七成归己。移民实边,功在社稷,朝廷自当论功行赏。

其三,宣徽院参议们已投票通过,都察院弹章留中不发。南疆移民实边之策,继续推行,不得阻挠。

三道旨意一下,朝堂上静了片刻。

王成义、李崇礼、张有人三人站在队列里,脸色一时都有些不好看。

他们原先以为那几封弹章能逼得南疆之事搁置,如今看来——皇帝哪里是在等他们弹劾,分明是在等他们跳出来。

周文德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着眼,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袖中的手,松了松。

陈文瀚站在他身侧,面上的表情淡得很。那句措辞过激如今想来,倒像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只是这条退路走得险,旁人看在眼里,是何滋味,就不好说了。

贾雨村站在最前面,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靠——这差事,他做得向来顺手。

二月初八日,京营教场。

旨意传到京营,是初八的事了。

板儿正在教柱子使枪。十四岁的柱子已经长高了不少,手里的白蜡杆舞得有模有样。

腰沉下去!板儿喝道,枪是百兵之王,腰不沉,力就散!

柱子咬着牙,把腰往下压。他手心已磨出了茧子,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每天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习字,酉时收操——日子过得比在家跟着父亲学炒菜,在厨房闻一辈子油烟味强多了。

多官站在教场边上,远远地看着儿子。他老婆多姑娘嗑着瓜子站在旁边,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什么呢?多姑娘斜了他一眼。

看我儿子。多官嘿嘿一笑,比我有出息。

多姑娘没说话。她心里明白——柱子这辈子,大约也就到这儿了。

进京营做家丁,混好了能当个世袭百户,混不好便是一辈子的兵痞。但比起在厨房闻一辈子油烟味,总归是强了。

你啊,她忽然说,别再去想南疆了。

多官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不想了不想了。南疆是人家的事,咱家柱子在京营,也挺好。

二月初九日,赖大院子。赖大的远房侄子赖庆儿前来拜会长辈。

赖大坐在堂上,看着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穿着一身绸缎的侄子,心里百味交集。

庆儿才出去一年半,回来就带了三个箱子——两箱银锭,一箱南洋的香料和宝石。

庆儿,赖大压低了声音,你跟叔说实话——南疆那边,到底是怎么发的?

赖庆儿嘿嘿一笑,凑到赖大跟前:叔,您不知道,那边好着呢!朝廷让移民实边,咱们去的人,一人分三十亩地,头三年不纳粮。

我跟着陈先生的铭远商行跑商路,一趟下来,赚的银子比在京里十年赚的都多!

赖大眼睛亮了:真有这么多?

那还有假?赖庆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叔您看,这是我在龙川江边上圈的地,种甘蔗的。明年开春种下去,三年后就能做洋汤,到时候一亩地一年能赚五两银子!

赖大接过地契,手都有点抖。他自然知道这东西值钱——可他更想知道的是,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

庆儿,你老实说——这地,是朝廷分的,还是你们自己圈的?

赖庆儿眨了眨眼:叔,这您就不懂了。朝廷让移民实边,咱们去的人,自然要安家落户。

地嘛……名义上是朝廷的,实则谁圈到便是谁的。陈先生的铭远商行跟南征都督府有交情,咱们跟着商行走,没人敢拦。

赖大心里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管家,什么弊病没见过?

这名义上是朝廷的,实则谁圈到便是谁的——跟京里那些人圈地有什么分别?

那……那些本地人呢?赖大又问,地都被你们圈了,他们怎么办?

赖庆儿嗤笑一声:叔,您想多了。那些蛮子,种地那有咱们在行啊。咱们去了,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帮着种甘蔗、采铁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先生说了,这叫以教化安边,以实业富民——朝廷都说是好办法呢!

赖大没再说话。

他看着侄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当了一辈子管家,见过太多好办法最后变成了什么光景。

同日,多官家。

赖大遣人送酒,多官去谢礼时撞见赖庆儿,听他醉醺醺吹嘘南疆遍地黄金。

回来又跟多姑娘吵了一架,照旧被骂得缩了头。柱子在旁边听着,又念叨南疆缺人,多官缩了缩头,不敢接话。

同日,金陵。靖安署江南分署。潘又安看完密报,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又:南疆分利已定,然底层怨气不可不察。蛮夷受虐之事若传回朝中,便是弹章口实。容后续报。

吹干墨迹,封好。窗外雨落无声。金陵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远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