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何嘉宁准时到了事务所。
她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灰色外套,怀里抱着硬壳文件夹。进门后,她先出示工作证,又把一份盖过社区服务中心公章的第三方核对申请放到桌上。
“主管同意你们核对建筑和实际居住记录。”
她没有把文件夹立刻交出来。
“副本做了脱敏,只能在这次委托里使用。原始表还在服务中心,今晚会单独保留。”
陆观没有先碰副本。他用事务所座机拨了申请上的办公电话,接电话的主管报出申请编号,又确认何嘉宁是这次现场核对的经办人。电话开着免提,何嘉宁坐在对面,一直等到主管说完才把文件夹放平。
申请一式两页,第二页列着使用限制:只可记录表号、门牌与建筑对应关系;副本不得转发;委托结束后由社区收回或监督销毁。
林雪把最后一条念了一遍:“我们可以留调查笔记,不能留副本?”
“笔记也要隐去住户个人信息。”何嘉宁说,“结论交社区归档。”
陆观在委托书的材料栏里补上申请编号和副本页数。何嘉宁核过一遍,才解开文件夹的搭扣。
陆观先看申请范围。
允许核对的是槐荫里西楼建筑平面、实际居住预核行、相关表具编号和现场门牌。资金、身份证完整号码与其他楼栋都不在其中。
“够了。”他说。
林雪把委托书推过去:“你想让我们先回答什么?”
何嘉宁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西楼平面图。
一层到四层,每层两户,共八户。一层楼梯后方另画着一间服务房,标注为公共空间,没有独立门牌。
第二页是实际居住者临时安置预拨表。
一户到八户
西楼九户,吴丽霞。
后面填着一组水表号和一组电表号,身份证与账户字段已经遮掉。
第九行和前八行使用同一种字体,行高也一样。单看打印出来的纸,分不出它是一起录入,还是后来插进去的。页面右下角有汇总时间,左上角印着一串淡灰色副本编号,正好对应申请附页。
林雪拿尺沿着表格边缘比了一下,没有发现裁剪或拼接痕迹。她把尺收回笔袋:“这份纸只能说明昨晚导出的版本里有第九行。”
何嘉宁点头:“所以我没在工作群里说有人造假。”
“你在群里说了什么?”陆观问。
她把自己的工作消息调出来。昨天17:42,她发的是:西楼图纸与预核人数不一致,申请暂停本楼预拨并核对数据来源。主管回复收到,要求她提交具体表号。
工作群停在主管那句“请提交具体表号”,何嘉宁没有再发消息。
陆观把消息时间写进会谈记录:“这条保留原设备,不转发给我们。后续需要时由社区自己导出。”
陆观先数了一遍平面图上的门,又看向表格。
“吴丽霞住在哪间房?”
“没人告诉我。”何嘉宁说,“我去现场问过,西楼住户都说没有九户。”
“表号呢?”
“系统能查到,月月有读数。”
“你亲自查过表号对应的实体表吗?”
“还没有。后台里有号,现场水表箱上有没有同一个号,我没权限单独开箱。”
“那就分开记。”陆观在纸上画了两栏,“现在有后台表号;现场有没有、接到哪间房,明天核。”
何嘉宁看了一眼那两栏,肩膀松下去一点。
“是谁把这一行交给你的?”
“项目数据组。我们社区负责初核实际居住情况,我拿到名单后发现人数对不上。”
陆观把两页纸并排放好。
“你昨晚为什么问药品包裹?”
“因为项目组拿那张无法投递的运单做过地址补充,说西楼九户在民间一直有人使用。”
“运单上是冯桂兰。”林雪说。
“表上是吴丽霞。”
“项目组怎么解释?”
“说旧楼代收很常见,名字不同不影响地址存在。”
林雪问:“你接受这个解释吗?”
何嘉宁摇头。
“我去西楼时,没找到九户的门。可服务间的水电又一直在走。要么平面图漏了房间,要么表上的人没住在那里。”
陆观翻到申请最后一页。
“我们只接第三种工作:核对房间、表具和名单能不能对应。谁能领钱、谁有产权,不在委托里。”
“可以。”
“后台编辑记录、完整身份和账户,需要主管部门或警方依法查。你不能以个人名义拿给我们。”
“我明白。”
何嘉宁签下名字。
笔尖碰到纸面时,她忽然看了一眼窗外。
事务所外是一条不宽的街。路边停着送货面包车和两辆私家车,一辆白色商务车正慢慢从路口过去。
何嘉宁收回目光,继续写日期。
十分钟后,林雪问她旧表由谁保管,她又往窗外看了一次。
那辆白色商务车已经不在原处。
林雪的笔尖停在会谈时间旁。
“你在等谁?”
“没有。”
“那辆白车,你看了两次。”
何嘉宁握着笔,过了几秒才说:“我昨天下班时也见过一辆差不多的。白色商务车太多了,我没看清车牌。”
“有人联系或威胁过你?”陆观问。
“没有。”
“你觉得它在跟着你?”
“我不能确定。”
她合上笔帽。
“可能只是我最近总在看这张表。”
林雪在会谈页写下两次看窗时间,车牌一栏留空。
“昨天那辆出现在哪?”陆观问。
“服务中心斜对面。我下班时它从路边开走。”
“看见驾驶员了吗?”
“没有。”
“今天这一辆从哪个方向来?”
“我进门前没注意。刚才只看见它经过路口。”
两次都缺少车牌、驾驶员和连续路线,连是不是同一辆车都无法确认。陆观让她把昨天下班时间和离开路线写下来,纸仍由她自己收着。如果之后需要交警方,这比一句“它好像跟着我”更容易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