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事务所。
八份走访记录铺满接案桌。
楼道里的那段无名语音由社区保存,主管部门的受理编号也贴在白板角落。争议范围还没有书面回复,陆观先把它们放在单独一列,不和住户证言混在一起。
桌边只亮着一盏工作灯。林雪把窗帘拉严,免得街上的灯光映在塑封记录上。她从抽屉里拿出不同颜色的卡片,蓝色写物品,黄色写动作,白色才写姓名。
“为什么姓名最后写?”陆观问。
“免得你又说我先把人合并。”
“我还没说。”
“你已经看了三次那叠白卡。”
陆观把手从白卡旁边收回来:“观察得很准确。”
林雪把“代收药”放在左边,“代缴水费”放在中间,“进过服务间”放在右边。几张记录同时落在两处,她就用细线连起来。
陆观则按证据来源贴标。能对上订单、缴费日期或现场照片的,右上角画实心点;只有单人口述的,画空心圈;时间说不清的暂时不进入月份轴。
二户的暖水瓶只有口述,先放在桌边。五户两笔水费能对上电子账单,进入月份轴。八户送饭有饭盒特征和服务间开门细节,却没有日期票据,只能落在“去年冬天”的区间里。
林雪看着他把卡片来回挪:“你这样排,最后会剩很多空白。”
“空白也得留着。”
“我没说填满。”
“你手里那张已经想往中间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果然是写着“冯姨”的白卡。林雪把卡片翻过去,先扣在桌上。
陆观站在桌子另一侧,把居民明确见过的人名另抄一遍。
冯姨,出现七次。
冯桂兰,只出现在药品运单。
冯桂珍,只出现在警方安全通知。
吴丽霞,只出现在预核表。
四个称呼摆在一起,没有一份材料能把它们全部连上。
陆观又把各自最早出现时间写在桂兰出现在药房运单;冯桂珍由警方在安全通知中确认;吴丽霞则在两个月前进入预核版本。
时间最短的名字,反而拥有最完整的表格字段。
林雪拿笔圈住“吴丽霞”:“她在八户口中完全没有生活痕迹。”
“目前问到的没有。”
“你每次都要加目前?”
“否则明天找到一份新记录,今天这句话就得整句推翻。”
林雪没反驳,在自己的圈旁补了两个小字:目前。
林雪又把八户住户按月份排开。
去年冬天,一户代收药,八户送饭。
开春以后,五户代缴水费,二户借暖水瓶。
最近两个月,四户换灯泡,七户修收音机。
林雪把每户的动作卡依次压上月份轴。单张看都是一次代收或顺手帮忙,排到一起后,十二个月中有九个月留下了人、物或表具记录。
中间仍有三段超过一个月的空档。林雪把夜间照片和水电读数放上去,灯光能覆盖其中一段,表具用量则贯穿全年。
“水电只说明有人使用。”陆观提醒。
“我知道。”
“照片只说明那九晚亮灯。”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冯姨卡片拿起来?”
林雪的手停在月份轴上方:“因为八个人都把这些事交给同一个称呼。”
“称呼可以指向人,不能直接指向身份证。”
她把卡落在证据轴上方,没有与任何姓名连线。
陆观拿出另一张纸,把能确认的动作写在上面,没有填人名。
取药、吃饭、用水、照明、收听广播。
“像一个人的生活。”林雪说。
“也可能是几个人共用服务间。”
“八户证词都指向冯姨。”
“指向称呼,不指向身份证。”
“至少能确定,居民长期照顾过一个姓冯的老人。”林雪说。
“能确定他们认识一个被称作冯姨的人。”
“有区别?”
“有人叫她冯姨,不等于每个人核过她的姓。更不等于她就是冯桂珍或者运单上的冯桂兰。”
林雪把八户老太太那份记录抽出来。
“她腿疼,下不了床。有人送饭,有人缴费,有人换灯泡。服务间里还有八个月的药盒。”
“这些能证明那里有一段持续生活。”
“你还是不肯写是谁。”
“因为还没证明。”
林雪看着他:“十天后屋里的东西会被清走。”
“所以我已经申请暂停服务间。”
“申请还没批。”
“把名字填错,也不会让它批得更快。”
房间安静下来。
林雪把“真人”那张卡压在证据墙正中。
“人在警方保护下,房间却按无人处理。你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表上的名字。”
“我关心的是别让真人背上假名字拿过的钱。”
“现在还没有钱。”
“清场已经发生过一次。”林雪抬手指向服务间照片,“如果何嘉宁没有把人带走,旧物仓里会不会多一袋‘历史杂物’,谁能保证?”
“没人能保证。所以封条已经贴了。”
“封条是在东西被搬走以后贴的。”
“至少现在不会继续动。”
“十天后呢?”
“等局部暂停的书面回复。”
林雪盯着他:“如果回复没下来?”
“继续催,申请警方和社区到场,不让项目方单独清理。”
“这还不够。”
“你想把什么写进报告?”
“有人住过。”
“这句可以写。名字另列待核。”
两人的答案明明只隔了后半句,声音却越说越硬。
“预拨表不会只用来统计人数。”
“那就等资金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