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名字(2 / 2)

“临时堆场,应该还没运走。”

街道人员立刻打电话要求停止外运,并让堆场单独封存那只木柜。陆观在现场清单后加了一行:木柜去向已查明,柜内物品未确认。

社区工作人员翻出近几年的上门记录。冬天送过两次煤气报警器,夏天登记过防暑药,物业还替这里领过老年人常用的慢病宣传册。

最早一张能看清签收人的记录来自九年前。签名只有一个“冯”字,电话尾号却与药袋上相同。最近两年的上门记录里,签收人换成了不同住户,备注仍是“转交冯姨”。

陆观从年份最早的一张往后翻。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人替老人说她住过,而是每隔几个月,总有一笔不起眼的登记把她留在这里。

这些东西都不能证明房子属于冯桂珍。

但陆观看着一页页签收时间,已经很难把这里当成一间临时堆放杂物的空屋。

“她平时买药去哪儿?”林雪忽然问。

住在一楼的老人抬手指了指街口:“西边那家药房。腿脚好的时候自己去,后来多半让人送。”

“送到这里?”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陆观抬起头。昨晚还愿意说话的几户人家,此刻都站得离门远了一些。

过了半分钟,三楼住户才低声说:“不一定写她的名字。有时候写我们家的。”

“为什么?”

“项目的人说,她名字一出来,整栋楼的手续都得往后拖。”他搓了搓手,“还说只是少写一个暂住的人,不影响她吃住。我们想着……反正她也没有房本。”

“项目的人是谁?”陆观问。

三楼住户朝门外看了看:“赵经理来开动员会的时候说的。不是单独跟我说,楼下好几个人都在。”

一楼老人接上话:“他原话好像是‘历史遗留人员不要混进住宅签约’。后面那句少写一个,是物业小刘转达的。”

两个人说的来源不一样。陆观把“动员会现场听见”和“经物业转述”分成两栏,又问动员会大约是哪天。有人记得下雨,有人记得是领评估表之后,谁也说不准具体日期。

“业主群里发过通知。”三楼住户忽然想起来,“应该能找到。”

他当着众人的面往前翻聊天记录。五月九日18:30,群里确实有一张动员会通知;第二天赵盛业发过语音,内容是“非产权居住人员另行处理,不进入住宅批次”。语音没有提冯桂珍,也没有要求住户代收快递。

陆观把手机还给他。现场说法比语音多出来的部分,还得去找物业小刘。

林雪没有接那句“反正”。

她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谁跟你们说过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能记多少写多少。听见别人转述的,不要写成自己听见的。”

这一次没人反驳。

12:40,陆观把现场看到的内容整理成三行:长期居住痕迹存在;临时安置身份有旧档可查;产权与后续补偿资格仍待主管部门审核。

他写完,把纸递给林雪。

“第一行太满。”她说。

“哪里满?”

“写成‘多项记录指向长期居住’,别替审核部门盖章。”

陆观把字改了,故意叹气:“包子果然不是白吃的。”

“知道就好。”

林雪把纸还给他时,指尖在第二行停了一瞬。冯桂珍这个名字终于从折痕后面露出来,可她本人仍不在这间屋里。陆观没问林雪想起了谁,只把记录夹好。

写到最后,他发现林雪正盯着桌上的快递签收单。

那是住户为了说明送药习惯,临时从手机里翻出来的旧截图。

截图上的收件人不是冯桂珍。

林雪把八户人家刚交来的截图按年份排开,指尖从第一张慢慢移到最后一张。

“不止这一户。”

陆观凑过去。

药品、衣物、日用品,收件人写的是八个不同的名字,备注里却反复出现同一句话——

放一楼服务间门口。

八户人家,几乎每一家,都替那个不在名单上的老人收过东西。

“不是几乎。”林雪数完截图,“八户都有。”

陆观重新看向门口那些住户。他们刚才还在解释为什么沉默,此刻却一个接一个低头翻手机。有人找到了两年前的订单,有人只能找到群里的取件提醒,还有人说纸箱早扔了,但记得冯姨总让他把药放在门里左手边。

陆观看着八份记录,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隐去这个名字时也许没有彼此商量,可那些年里,每个人都替她开过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