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0,八户住户再次坐进社区调解室。
这次桌椅被分开摆成两列,每个人面前只有自己的补充说明。法律援助人员先说清楚:今天不是让他们统一口径,也不会要求任何人替项目方或者冯桂珍作结论。
调解室的门没有锁,愿意说完就可以离开。社区把业主群停在原来的状态,没有新建所谓的“统一说明群”。八个人坐在同一间屋里,却要各自面对自己的那一段。
第一个开口的是四楼住户。她把房屋租赁合同放在桌上,合同约定下月入住新房,如果搬迁款不到账,她就得同时承担两边租金。
“赵经理说,只要别把冯姨写进住宅名单,八户一周内就能走完。”她说,“我当时就想快一点。没想过他们会拿别人名字领钱。”
“谁告诉你冯姨会另行安排?”陆观问。
“物业小刘。他说项目有专门通道。”
“你见过通道的文件吗?”
女人摇头。
“小刘说过什么时候安排吗?”陆观接着问。女人捏着租赁合同,迟迟没答,最后摇了摇头:“我那会儿光顾着问自家的钱了。”
陆观坐在靠门的位置,听他们一个个开口。
有人怕搬迁延期,孩子的学区房租每天都在烧钱;有人相信了“老人照常有人管”的承诺;还有人认定冯桂珍没有房本,少一个名字也不会影响什么。
二楼住户的理由不一样。他承认自己最早发现预核表没有冯桂珍,却没有提出异议。
“她以前自己说过,房子不是她的。”他说,“我以为不进名单才正常。”
“她说的是房子不归她,还是她不需要安置?”林雪问。
男人愣住了。
“原话是什么?”
“她说,单位让她住,不是把屋子给她。”
林雪没再问。男人低头看自己的说明,拿笔把“冯姨自愿放弃”整句划掉,重新写成:我根据她以前说房屋不归自己,认为她不需要进入名单。写完,他在修改处按了手印。
一楼老人则一直没动笔。轮到他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是冯桂珍离开前塞给他的药房电话。
“她让我有空帮她退一盒药。”老人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很快。后来项目的人来封屋,我就不敢提她了。”
“为什么不敢?”
“怕他们说我窝藏她的东西,也怕八户都怪我拖时间。”
他没替自己辩解,只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号码与药房会员记录一致,边角已经被汗浸软。
陆观在纸上把三个人的理由分开,没有让同一句“没见过”把他们并成一栏。
陆观原先把八份走访记录排成一列。听到这里,他重新分开:亲眼听见项目人员表态的,听物业转述的,自己从“没有房本”推断的,以及明知冯桂珍住过却担心流程被拖延的。
他翻到吴丽霞那页,回答只有“没见过”和“记不清”;冯桂珍这一页,却已经记了几张会议信息和三种不同的解释。
“那我们是不是也犯法了?”最年轻的住户问。
法律援助人员把陈述表转向他:“是否违法由有权机关判断。你先写收到过什么通知、参加过哪场会议、有没有签过涉及冯桂珍的材料。”年轻人翻出电子签约包,里面只有自家房屋和家庭信息,没有冯桂珍的名字。
他松了口气,抬头见一楼老人还攥着那张药房电话,又把嘴抿住,低头往前翻群消息,找到自己参加动员会的那一天。
三楼住户签完自己的说明,忽然抬头看向林雪。
“你们为什么这么帮她?”
林雪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又不在名单里。就算真住过,最后怎么处理也是上面的事。”
房间静了几秒。
林雪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陆观坐得近,看见她指节泛白,却没看见她落笔。
“因为她住在那里。”林雪说,“你们也见过她。”
住户张了张嘴。
林雪垂下眼,右手还攥着笔。陆观没有追问她想起了哪一段,先把下一份说明拉到面前:“这张我来。你帮我看刚才那笔时间,有没有跟会议通知对上。”
她听见任务,抬眼看了他一下,终于松开笔,翻回前页。陆观等她找到通知才转向三楼住户,请他从动员会那天讲起。
“动员会散了以后,小刘在哪儿跟你说的?”陆观问,“当时谁还没走?你慢慢想。”三楼住户往旁边看了看,终于拉过自己的椅子,从那天楼道里漏雨说起。
没有人再追问林雪。
林雪缓过来后,没有离席。她继续核对每份说明里的时间,只是把笔换到了左手。陆观发现她右手指节被自己掐出了一圈红印,顺手把一颗薄荷糖放在她的记录边。
“干什么?”她低声问。
“员工慰问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