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共和,他语气又软下来,往前凑了凑,打起了感情牌:“谷师长,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当年巡警营那会,我也帮您出过主意、算过账不是?您如今管着警务,手握大权,可得给我做主啊!您就按大清的规矩,判那王老二退地赔银,好好治治他这目无王法的毛病!”
谷大仓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瞅着他半天没说话,直瞅得夏秀才心里发毛。
“夏先生,我没听错吧?”谷大仓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刚才你骂共和是乱纲常、没王法,转头就来找我这个民国的警务总长帮你出头?再说了,共和了人人平等,我一个当官的,哪能偏袒你啊?这不违反共和精神吗?”
夏秀才一愣,没料到他拿这话怼自己,急忙辩解:“那、那不一样!共和是给那些泥腿子说的,咱们读书人家,怎么能按共和来?总得讲点旧规矩、旧交情吧?”
“哦,合着对你不利的时候,共和就是乱纲常;对你有利的时候,交情就比规矩大?”谷大仓嗤笑一声,“夏先生,你们读书人这算盘,打得我在徐州城都听见响了。”
旁边站着的顾长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低头憋住。
夏秀才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又端起读书人的架子:“我、我这是据理力争!那地本就是我的,有地契为证!总不能因为共和了,就抢我的地吧?”
“有地契就按地契来,跟共和不共和没关系。”谷大仓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共和不是让坏人抢好人的东西,是让所有人都按规矩来。你有地契,地就该是你的;王老二拿共和当借口占地,是他耍无赖,该罚就罚。但你也别拿旧交情搞特殊,真按规矩来,不用你送咸菜,我也会断明白。”
他转头吩咐顾长风:“你带两个人,跟着夏先生回村,查查地契,量量地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耍无赖,按治安条例罚去修三天城墙。”
“好嘞!”顾长风应得干脆,冲着夏秀才一挑眉,“夏先生,走吧,咱们去断地界。”
夏秀才愣在原地,本以为得磨半天嘴皮子、搭上半坛咸菜才能成的事,三言两语就给办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感谢的场面话,又想起刚才自己骂共和骂得凶,有点下不来台,最后只憋出一句:“多、多谢谷师长。其实……共和也不是全没好处。”
谷大仓哈哈大笑:“行了,别改口了。回去好好种你的地,别再拿大清的黄历管民国的事。再有下次,别说交情,就是你拎一坛金子来,我也按规矩来。”
等夏秀才抱着咸菜坛子讪讪走了,顾长风才笑着说:“师长,我看这夏秀才就是典型的——共和对他有利,他就认共和;规矩对他有利,他就讲规矩。横竖都是他有理。”
“酸儒都这德行。”谷大仓笑着摇头,“不用跟他掰扯道理,按规矩办事就行。这共和的牌子,好人拿来当道理,坏人拿来当挡箭牌,咱们当差的,就得把这歪风掰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