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宪元年的春脖子比往年都长。
刚出正月,徐州府下辖的丰县、沛县就闹开了春荒。去年秋里涝了一场,冬小麦种得晚,开春又遇上倒春寒,麦苗冻死了小半。乡下百姓的粮窖早空了,糠菜都混着吃,实在扛不住的,便拖家带口往徐州城里涌。
南门瓮城的墙根底下,一到傍晚就蹲满了逃难的乡民,一个个面黄肌瘦,怀里抱着半大的孩子,就盼着城里的富户能施舍口稀粥。差役们拿着棍子在旁边守着,既怕人多了闹事,又看着实在可怜,撵人的时候都比往年手软三分。
这天张勋拉着谷大仓,踩着泥去南门口转了一圈。
俩人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看了半晌。城门口临时搭的两个粥棚,一天才放两桶稀粥,刚开棚就被抢得精光。有个老婆子跪在粥棚前磕头,哭着说家里还有个卧病的老头子,一天没沾粮了。管粥棚的差役也叹气,说官仓里粮就那么点,不敢多放。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
回到提督府后堂,张勋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眼瞅着离麦收还有俩多月,青黄不接,老百姓都快饿疯了。官仓里那点存粮,全撒出去也就够撑半个月,杯水车薪。再不想法子,真要逼出民变了。”
谷大仓坐在炭火边,手里翻着粮册,也皱着眉。
官仓见底是实情,税也收不上来——老百姓家里都没粮了,拿什么交税?总不能真把人逼死。可救灾要粮要银,扩军的计划也刚开了头,处处都要钱。
“军门,要不先让富户捐点?”谷大仓随口提了句。
“捐过了。”张勋摆摆手,更闹心了,“那些老财精得很,捐个十两八两就喊肉疼,一个个哭穷比老百姓还像。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盯着谷大仓,忽然笑了:“哎,你小子鬼主意多。以前薅洋人羊毛薅得顺手,这次能不能再想想辙?救了灾,还能补上扩军的窟窿。真成了,我给你提一成当辛苦费!”
“一成?”谷大仓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翻了个白眼,“军门你忘了?前阵子咱们俩的名声,在洋行圈子里早就臭了。石川那边刚被咱们薅了两百万,汇丰、东方汇理也都吃过亏,就咱们这信誉,上门去借,人家能给倒杯水就不错了。”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挨饿吧?”张勋挠了挠头,也有点犯愁,“总不能真去抢富户吧?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谷大仓摸着下巴,盯着炭火噼啪作响的火苗,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硬借肯定不行,洋人们都学精了。可要是摆个台子,让他们自己抢着借呢?
乱世里洋人最缺什么?缺地方靠山,缺独家生意,缺能稳稳当当赚钱的门路。以前是一家一家谈,人家有戒心;要是把所有洋行都喊来,搞个竞价大会,谁出的贷款多,就给谁独家好处,那他们还不抢破头?
“军门,我有个法子。”谷大仓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咱们不一家一家求着借。咱们搞个‘苏北实业招商会’,把正金、汇丰、东方汇理,还有天津、上海来的洋行全喊来。把手头能抵押的全摆上台面,明码标价竞价,谁贷的款多,谁就拿苏北的独家商贸代理权,再加矿山土地抵押。
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自己抢。抢着抢着,价就上去了。”
张勋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小子!损招是真多!合着不是咱们求着借,是让他们求着咱们要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