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见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硬话已经砸到位了,当即话锋一转,脸上的冷硬褪去,反倒露出几分共情的无奈,摆了摆手叹道:
“诸位也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赖账,实在是形势比人强,我也是替各位着想。”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长桌旁踱了两步,语气诚恳得像在跟老熟人掏心窝子:
“你们想想,这中国的天下,前几年还是大清,转眼成了民国,去年又变了洪宪帝国,如今袁皇帝一死,又要变回民国。三五年换三回东家,乱得像吊毛,别说你们洋人摸不着头脑,我们这些当兵的都不知道明天听谁的。前朝的账算到今朝头上,换了诸位,诸位能认吗?”
这番话说得糙,道理却戳人。英法代表互相对视一眼,脸色稍缓,却依旧梗着脖子:“政局更迭是你们内部的事,国际债务自有公法,岂能说不认就不认?真闹到公使团那里,贵方担得起后果吗?”
“公使团?”谷大仓嗤笑一声,停下脚步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点“我都替你们着急”的通透,“诸位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话撑场面?欧洲那边打成什么样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英国人在法国跟德国人死磕,法国人自家国土都半沦陷了,你们的公使团、你们的政府,自顾都不暇,还有闲心管远东这点烂账?真闹起来,除了拍几封电报骂两句,还能真派军舰过来?”
这话像一记闷棍,当场敲得汉密尔顿和贝当哑口无言。
1916年的欧洲,一战正打得血肉横飞,英国、法国全都深陷泥潭,国力大半都砸在了西线战场上,远东的利益固然重要,可哪里真抽得出兵力和精力来逼债?他们也就是拿“公使团”“国际公法”当幌子吓唬人,真被谷大仓当面戳破,瞬间就没了底气。
谷大仓把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低了几分,像在说私房话: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乱世里头,你们洋人有洋枪洋炮是厉害,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在中国做生意,没有本地有实力的势力当靠山,别说赚钱,连货都运不出去。今天土匪劫,明天乱兵抢,后天地方官卡你关税,你们就是有再多钱,也架不住天天折腾,对吧?”
这话正戳中洋商的痛处。这些年南北混战,商路断绝,各地军阀割据,洋货想深入内地,没本地军队庇护根本寸步难行。他们之所以急着催债,一半是怕局势乱了血本无归,另一半也是想借着逼债拿捏住张勋,换个通商庇护的承诺。
谷大仓见火候差不多了,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石川,笑着抬了抬手:
“要说有远见,还得是日本人。人家就聪明,知道光靠远在东京的政府没用,早早派了军事顾问团过来,跟我们合作。你们去苏北打听打听,正金银行的生意、日本洋行的货,哪一路不是平平安安的?从徐州到海州,从清江浦到盐城,谁敢动日本人的货?不是他们面子大,是我们弟兄们替他们看着商路呢。”
石川被当众点名,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矜持地挺了挺胸。
谷大仓顺势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山本先生请进来。”
不多时,山本穿着笔挺的西装走了进来,冲着众人微微颔首,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日本军部派来的顾问,在洋商圈里本就有几分分量,此刻往厅中一站,英法代表的目光立刻就聚了过去。
“诸位先生。”山本开口,一口流利的英语,语气客观得像在做商务报告,“鄙人作为大日本帝国军事顾问团代表,常驻徐州已有数月。可以负责任地说,张绍帅麾下的江北防务,是整个长江以北最稳固的防区之一;谷司令的部队,更是维护地方治安、保障商路畅通的核心力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张勋和谷大仓,继续说道:
“苏北地区近年来盗匪绝迹,商路畅通,日本在苏北的商贸额连年增长,从未出现过货物被劫、资金受损的情况。这正是我们选择与张督军、谷司令深度合作的原因——乱世之中,稳定的地方秩序,远比虚无缥缈的‘国家信用’更有价值。”
山本这话分量不轻。由日本人亲口证实张勋、谷大仓的实力,比谷大仓自吹自擂管用十倍。
汉密尔顿和贝当脸色彻底松动了。
他们本就是来求财的,不是来结仇的。真把谷大仓逼急了,一拍两散,钱要不回来不说,往后在苏北的生意也别想做了;反倒要是顺着台阶下来,跟张勋、谷大仓搞好关系,有本地军队保驾护航,别说旧账能慢慢收,新生意还能越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