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亲自去见陈树藩。他认,就乖乖把人送回来,赔礼道歉;他不认,那我就围了西安督军府,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谷大仓脚刚迈过堂屋门槛,杨运通便快步追了上来,伸手死死拦住他的去路,语气急切却依旧沉稳:“督军,不能去!您带两个骑兵营才一千多人马,陈树藩在西安城内外驻了上万兵力,城高墙厚,军火充足。咱们这点人扑过去,别说围督军府,连城门都啃不下来,等于白白送人头。到时候夫人没救出来,甘肃先乱了阵脚,反倒正中了幕后之人的圈套。”
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也清楚杨运通说的是实话。他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沉声道:“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夫人被掳走?”
“自然不能,但也不能莽撞。”杨运通拉着他退回到舆图前,指尖沿着东、西两处出事点,再划到六盘山的遇袭位置,声音压得极低,“督军您细想:东边商队的隐秘补给线、西边英国人的交割路线,还有夫人入甘的行程时辰,全是咱们内部才掌握的消息。普通土匪就算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精准踩中咱们三处要害,还刚好把咱们的主力往东西两头调,偏偏选在六盘山动手——那是咱们防备最松懈的内陆路线,谁都不会想到土匪敢深入甘肃腹地截人。这不是普通匪患,是有人摸透了咱们的路数,故意布的局。”
谷大仓眼神一凝:“你是说,有内鬼?”
“不全是内鬼,是熟人。”杨运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对咱们的行事章法、兵力部署,甚至家里的行程安排都了如指掌的熟人。还有一点,督军放心,嫂子和春香姑娘肯定平安无事。对方要的是一百万大洋,更是冲着您来的,目的是报复加求财,不是害命。真要是陈树藩干的,他不会只要钱,拿人逼您割地、撤军才符合他的利益,犯不着藏在土匪名头后面躲躲藏藏。”
这话像一道冷光劈进混沌的怒火里,谷大仓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透着瞬间了然的寒意:“你是说……周冠霖?”
杨运通缓缓点头,没再多说,只补上了最关键的佐证:
“他是夫人的亲弟弟,从前在徐州常跟着您,谷家的护卫规矩、商路布局,甚至您的脾气秉性,他都摸得门清。徐州事发后,他丢了差事,跟夫人断了情分,心里必然憋着恨。他没地盘没兵马,不敢明着跟您作对,便纠结一伙亡命之徒,再勾搭上陕西边界的散兵游勇,玩了这手声东击西。既捞了钱,又报了仇,还能把脏水全泼给陈树藩,挑得咱们两边开战,他好坐收渔利。”
谷大仓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先前只当周冠霖是个没骨头的势利小人,灰溜溜跑了便掀不起风浪,万没想到这畜生连亲姐姐都敢下手,为了报复竟能铤而走险到这个地步。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胸腔里的怒火反倒慢慢压了下去。
怕的是藏在暗处摸不清的鬼,既然猜到了是谁,事情就好办了。
他转头看向杨运通,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再无半分方才的冲动:“是我刚才急昏了头。传令下去,骑兵营暂缓出发。
你立刻安排斥候,沿着六盘山往陕西彬州、长武一带查,重点找周冠霖的踪迹。他带着两个女人,走不快,必然藏在边界的山坳里。
另外给陈树藩发封电报,就说有匪众冒充陕军在陕甘边界作案,劫我家眷,我要派兵入陕剿匪,先探探他的口风。他要是不知情,巴不得咱们帮他清匪;他要是沾了边,必然会露马脚。
还有赎金那边,先应下来,说正在凑钱,宽限几日,拖住他们。”
“属下明白。”杨运通点头应声,又补了一句,“我这就安排人暗中摸他们的窝点,只要找准位置,救人就容易了。”
谷大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上陕甘交界的群山深处,眼神冷冽如刀。
周冠霖既然敢踏出这一步,就别怪他不念半点亲戚情分。这根藏在暗处的毒刺,这次不拔干净,往后甘肃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