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天津港补给装船还要耽搁一日,谷大仓心里记挂着闲居在此的老长官张勋,便换了身便服,只带了两个亲随,寻去了张公馆。
自打徐州兵败退隐,张勋便闭门谢客,不问政事已有两年。门房递了名帖进去,半晌才见管家匆匆迎出来,口里连称“谷督军请”,引着往里走。院子里花木萧疏,不复当年徐州帅府的车马喧阗,连廊下站着的卫兵都少了几分精气神。
进了正厅,张勋正扶着拐杖站在檐下等他。两年不见,老帅须发都白了大半,腰背也驼了些,当年那个挥着马鞭、一呼百应的辫帅,如今竟也显出了沉沉老态。见了谷大仓,他咧开嘴笑,声音还像从前那般洪亮,只是带着点咳音:“你小子,你还敢来看我?就不怕北京那帮人说你跟复辟余孽勾连?”
谷大仓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老帅说的哪里话。当年在徐州,蒙老帅提携指点,大仓没齿难忘。旁人怎么说,我管不着。”
“坐,坐。”张勋摆了摆手,扶着拐杖慢慢坐下,下人端上茶来。他打量着谷大仓,半晌点了点头,叹道:“一晃几年,你小子是真出息了。当年在我帐下,还只是个坑蒙拐骗的土财主,如今独镇一方,成了手握重兵的督军。这次主动请缨去海参崴护侨,好,好啊!”
他重重拍了下扶手,眼里又闪出当年的锐气:“比起北京那帮天天窝里斗、争权夺利的兔崽子,你谷临川才有几分中国军人的样子。有大将之风了。”
谷大仓欠了欠身:“老帅谬赞。都是当兵的本分。国家成这样,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本分?这年头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喽。”张勋摇了摇头,神色沉了下来,“你此去海参崴,老夫有几句话嘱咐你。你记好。”
“老帅请讲,大仓听着。”
“第一,俄国人最是反复无常,不讲信誉。现在什么红党白党,打得你死我活,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抢你东西。你去了只管护咱们的侨民,少掺和他们的内战,哪边都别深交,谁欺负咱们侨民,就打谁。别傻乎乎替人卖命。”
张勋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第二,日本人狼子野心,对远东垂涎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他们出兵最多,好几万人,憋着坏想占海参崴,想吞咱们东北。你那两千人到了那边,对日本人要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们当枪使,也别吃了他们的亏。这帮人,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捅刀子最在行。”
谷大仓一一记下,沉声道:“老帅的话,大仓都记住了。到了那边,先护侨民,再观局势,绝不莽撞。”
张勋听罢,又摸索着解开胸前马褂的盘扣,解下那块鎏金怀表往前递了递。表链磨得锃亮,还是当年他在徐州时日日揣着的物件。“拿着。出门不比国内,人生地不熟,时辰得掐准,一切都把坏心眼放前面,别吃了暗亏。”
谷大仓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沉实,反倒笑了:“老帅放心,我啥时候有过好心眼?”
张勋也被逗笑,拄着拐杖点了点他,重重点头:“没错。你小子向来不吃亏,老夫倒是白操心。”
又叙了些旧,说了说当年徐州的故人旧事,两人都不免感慨世事无常。当年辫帅振臂一呼,各省督军云集徐州,何等风光,转眼便树倒猢狲散,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