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放他回徐州,制衡南京的冯国璋。谷大仓心里透亮,面上却不露半分,当即起身举杯,慨然应下:“蒙巡阅使提携,大总统恩准,我谷大仓敢不从命。”
曹锟刚颔首要笑,就听谷大仓又补了一句:“只是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我这一走,兰州督军的位子便空了,还望巡阅使恩准,让魏守义接任。他跟着我多年,稳当持重,守得住西北的局面。”
曹锟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下去,捏着酒盅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本以为谷大仓得了这等美差定然感恩戴德,没想到对方转头就要把自己的人安在西北督军的位置上。这是要把甘肃、陕西彻底攥成自己的地盘?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只觉得这年轻人野心不小,胃口太大。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淡了几分:“魏守义是你的老部下,能力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西北那地方苦寒贫瘠,哪有徐州这般富庶。依我看,倒不如把你远在甘肃的老部队全都调回徐州,跟你一块儿南下。人马都带在身边,用着也顺手,何必非要留人在那喝西北风。”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要削他在西北的根基,把嫡系人马全调出来,免得他尾大不掉。
谷大仓闻言却笑了,语气坦荡又诚恳:“巡阅使多虑了。我本就是徐州泥腿子出身,胸无大志,能回老家坐镇一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能总跟着我瞎混。魏守义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论功劳论能力,都该有个正经前程。我这当大哥的,总不能占了好处,却忘了底下的弟兄。”
席间气氛一时僵住。曹锟沉着脸不言语,谷大仓面带笑意却半步不让,两人隔着桌子暗暗较劲,酒桌上的热气都似冷了几分。
旁边作陪的吴佩孚见势不对,赶紧端着酒杯站起身打圆场:“哎呀,二位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公事,何必较真。”
他先冲曹锟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斡旋的分寸:“巡阅使,大仓这也是体恤部下,咱们带兵的人,哪有不疼自家兄弟的。魏守义那员将我也知晓,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沉稳能打仗,守兰州确实是把好手。”
说着又转头冲谷大仓使了个眼色,半是劝说半是打圆场:“大仓你也别急。依我看,兰州督军先让守义署理着,先把西北的摊子稳住。等你到徐州上任,局面打开了,我再帮你跟巡阅使、跟大总统那边慢慢商议部队调防的事。两边都兼顾到,岂不两全其美?”
曹锟“啪”地放下象牙筷,瓷碟被震得轻轻一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威压,声音冷了半截:“此事不必急着定论。你回营里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回话。”
说完也不等谷大仓回应,他径自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丢下满桌酒菜,带着随从大步出了花厅,连半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留。
花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佩孚端着酒杯僵在半空,半晌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冲谷大仓摆了摆手:“你呀你,非跟他硬顶干什么。曹三哥这人面子上最是要强,你当着我的面就跟他掰扯,他脸上能挂得住?”
他给谷大仓斟了杯热酒,语气放缓了接着劝:“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把老部队带回徐州,人马都攥在你自己手底下,不比把家底丢在西北强?兰州那地方荒僻,真留个兄弟在那儿,山高皇帝远的,未必是什么美差。你再琢磨琢磨,别一时意气用事。”
谷大仓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杯沿,看着烛火跳动的光晕沉默了许久。忽然他轻轻一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吴佩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却字字惊人:“子玉兄,我不想玩了。”
吴佩孚一怔,手里的酒盅都顿了顿:“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谷大仓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漫开几分挥不去的倦意,“打了这么些年仗,死了那么多兄弟,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争来争去也不知道图个什么。这你吞我、我吞你的日子,我过够了。等这边事了,我想找个安稳地方,带着老婆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