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各有前程(1 / 1)

吴佩孚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往前探了探身子,酒意都散了大半,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辛苦熬了这么多年,从徐州城的团练带起,到如今封疆督军、中枢授勋,正是该大展拳脚的时候,怎么反倒想起急流勇退这档子事?”

谷大仓坐直了身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全然不是一时负气的模样:“从海参崴上船往回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走一路,也想了一路。当年我脱下道袍投军,一来是为了混口饭吃,活下去;二来也想着手里有了兵,就能救世救民,护一方百姓。本以为兵权在握,总能做成点事,可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一场虚空。”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沉了几分:“外头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今天直皖打,明天奉直打,打来打去,地盘越争越大,可百姓呢?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就说我这趟去远东,看着那些侨民在外面被人欺辱,拼尽全力把人接回来,可国内自己人还在杀来杀去。往小了说,我家里幼子刚出世,我这当爹的离家数月,结发妻子惨遭横祸,连孩子面都没见过,连老婆孩子都护不周全,还谈什么功成名就?”

吴佩孚沉默了半晌,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终究问出最现实的一句:“你真要是走了,手底下那上万弟兄怎么办?跟着你出生入死这么些年,总不能就这么散了。”

“我早想过了。”谷大仓语气平静,显然不是随口说说,“愿意退伍回家过日子的,按军功发足额的安家费,再给批上几亩地,让他们能安稳度日。想继续从军吃粮的,我也不拦着。如今天下这么多军阀,我谁都信不过,唯独信得过你子玉兄。要是你不嫌弃,我就把这帮弟兄交给你带着,好歹有个好去处,我也放心。”

吴佩孚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靴底碾着青砖地噔噔作响,眉头拧成个疙瘩,连叹几声气:“真是邪了门!你们这些当过道士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糊涂念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正是你我兄弟携手同心、平定四海的时候。等哪天天下一统,政令通达,百姓自然就能安居乐业。现在正是往上走的关口,你反倒要抽身退步,这算什么大丈夫所为!”

谷大仓靠在椅背上,望着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反倒轻轻笑了:“子玉兄,你摸着良心说,以我这驴脾气,这世上能有我真心服气的人?真等我势力再混大些,看谁不顺眼就提兵去打谁,那到头来,我跟那些祸国殃民的军阀有什么两样?岂不是平白又多了一个祸害。”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当年的摄政王。昔日手握举国军政大权,何等风光荣耀,说辞掉便说辞掉,甘愿退居府第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不恋权,不逆势。这般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我自问远比不上,只求能学着几分,别在这浑水里越陷越深罢了。”

吴佩孚踱到花厅门口停下,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廊下的风卷着他的军衣下摆猎猎作响。终究他还是转过身,眉头拧着却重重一点头,语气沉而有力:“行,就按你说的办。你那帮弟兄,我替你带着,该有的粮饷、该升的职位,半分都不会差。哪天你想通了,随时回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谷大仓闻言站起身,端端正正冲他拱了拱手,算是谢过。等再抬眼时,脸上的倦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冷冽:“还有一事相求。替我发全国通缉令,周冠霖,我要他死。

“这事还用你特意提?”吴佩孚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果决,“你还在大连的时候,我就已经替你把通缉令发下去了,南北各省的城门口、码头都贴了他的画像。我多方打听着,怀疑他现在就躲在南方革命党的队伍里,仗着那边的势力藏着。你放心,只要他敢露半点头,不用讲什么虚文规矩,直接派人干掉他,跑不了。”

吴佩孚收了话头,想起正事似的问他:“那你打算去哪儿落脚?要不就去天津,租界里安稳,早年的老长官老同僚都在那儿,闲来没事还能凑一桌打打麻将,乐得清闲。”

谷大仓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拉倒吧!想掐死我的人凑一块儿都能凑齐一副麻将牌,我真去了天津,不得天天被人当麻将打?我还是回徐州,老家地界熟,早年还置了点产业,总不至于饿死。”

“你小子,跟我还客气这个?”吴佩孚哼了一声,“真要是手头紧,就捎封信过来,我个人掏腰包赞助你,断不能让你回去过紧巴日子。”

谷大仓忽然眼珠一转,凑过来几分,脸上带着点贼兮兮的笑意:“哎,子玉兄,我问你个正经事。要是我当初战死在海外海参崴,是不是国家得给我发抚恤金,养我老婆孩子?”

吴佩孚眉头一皱,登时警惕起来:“那是自然,战死沙场,抚恤照例加倍。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我才不胡思乱想。”谷大仓叹了口气,神色又正了几分,“手下这帮兄弟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要是明明白白说退了,这帮愣头青铁定要跟着我一起隐退,平白毁了前程,对他们太不公平。倒不如……就对外说我死了,在海参崴英勇无畏,身受重伤,回国后不久就撒手人寰。这样一来,队伍顺理成章交给你接手,他们也能有个好出路,我也能踏踏实实过我的日子。”

吴佩孚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可真是个人才!这鬼主意都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