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孚当晚便径直去了曹锟的内书房,屏退左右,把谷大仓决意隐退、交出兵权的打算原原本本禀了上去。
曹锟正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捻着唇上的八字胡,听罢眼皮一抬,满脸的狐疑,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就奇了,天下还有嫌兵权扎手的?我咋就这么不信呢!这谷大仓素来油滑成性,鬼心眼子多了去了,也就你这样的秀才出身,实心眼,能被他糊弄住。”
“三哥,这回真不是糊弄。”吴佩孚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恳切,“他连由头都想妥了——就对外通电说他在海参崴撤侨时死于乱军之中,手底下的主力部队全数交我接管,编制、粮饷全听中枢调度。连家底都悉数交出来,这还不够诚意?他是真不想在这浑水里搅了。”
曹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琢磨了半晌。兵权交出来,人再“死”了,就再也掀不起风浪,西北那股势力顺理成章收归直系,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扯出点笑意:“行,既然他想演这出戏,咱们就陪他演到底。你去拟通电,发往各地驻军,就说谷大仓殉难远东,举国同悲,让各省都摆灵堂、致哀悼,做得像样点,别露了破绽。”
谷大仓一回丰台大营,便把队官以上的老弟兄全数召进中军大帐。他没打半句虚言,开门见山,就把决意隐退、对外诈称战死海参崴、全军交由吴佩孚接管的打算,原原本本摊了出来。
帐内登时鸦雀无声。一众老兄弟你望我、我望你,个个瞪着眼傻在原地,有人攥着的烟卷都快烧到了手指,半晌没一人吭声,都当是自己听岔了。
谷大仓看着底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几乎全是跟着他从义和团乱里闯出来,从徐州到西北,又从远东杀回来的生死弟兄,当初还是青葱少年郎,如今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语气放得沉而恳切:“我知道这事突然。可这些年打来打去,今天你吞我,明天我灭你,我是真打累了,也倦了。但你们不必跟着我一道退。想接着在军中谋前程的,吴子玉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官照升,饷照发,亏不了你们;想回家过安稳日子的,营里按军功发双倍安家费,置地买房都够。路怎么走,全凭你们自己心意,我绝不拦着。”
话音刚落,顾长风“啪”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嗓门洪亮:“说啥屁话!当年在义和团一块儿砍洋人的时候,咱们就一块混。打了这么些年仗,啥风光没见过,啥罪没受过?如今大帅要退,我顾长风第一个卸甲归田!天下谁爱争谁争去,老子不伺候了!”
旁边的范文同也跟着点头,捻着下巴的短须叹道:“长风说得是。咱当初揭竿子,不过是为了混口饱饭,活命而已。混到如今这地步,够本了。什么督军什么总司令,都是虚的。大帅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都回家种地去,让他们那帮大人物自己闹腾吧。”
两人一带头,底下一众从义和团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纷纷附和,拍桌子的、应声的,满帐都是“卸甲归田”“跟着大帅走”的话音。没人想着留任升官,反倒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个个脸上透着股松快劲儿。
谷大仓当夜挑灯伏案,给远在兰州的魏守义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没打半句虚言,开门见山说了自己决意诈死隐退、主力交吴佩孚接管的打算,叫他不必惊诧,也不必动身赶来北平。通篇语气沉而恳切,翻来覆去都是叮嘱:“你跟我不同,万万不可跟着提卸甲归田的话。西北这摊子得有人守,军中也得有咱们自己人立住脚跟。你好生带着弟兄们,凡事稳字当头,能避的硬仗就尽量避,尤其家乡出来的老弟兄,别总让他们冲在前头,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信的末尾又特意加重了笔墨:“好好在军中混,往高处走,别犯糊涂想着退。你在兰州督军的位置上坐得稳,往后那些退伍回乡的老兄弟,遇上难处、遭了欺压,好歹还有个投奔的去处,有个能撑腰的人。你立住一天,咱们这帮从泥里爬出来的弟兄,就永远有个靠山。”
奉调开赴徐州驻防、就地划归江苏督军张文生节制的谷部47师一部两千人,军列刚抵徐州府车站,便闹出了一场叫人哭笑不得的“失踪案”。
这两千人全是跟着谷大仓从西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军中只认谷大帅的将令,旁人谁的账都不买。早在北平动身之际,顾长风便暗中把话递到了基层。大帅决意隐退,弟兄们不愿受外人节制的,尽管自寻出路。因此军列刚进徐州地界、车速还没降稳,众人便拾掇好随身枪械、裹好弹药装具,或翻车窗、或趁临时停靠时溜车门,三三两两散得有条不紊。
等张文生派来的接收官带着人马赶到站台,兴冲冲要清点人马收编,掀开一列列军列车厢门时,当场傻了眼。车厢里只剩满地碎草纸、空水囊,别说列队待点的士兵,连一杆步枪、一副子弹带都没剩下。两千号人连同全套武器装备,就像化进了风里似的,消散在徐州的街巷乡野间,连个正经水花都没冒出来。
这边徐州两千人马凭空消失的电报还没递到北平,丰台大营那头先乱了套。
曹锟特意派了心腹副官带着督战队前去点验接收,本以为是接手谷大仓那支身经百战的西北劲旅,是桩露脸的美差。一行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一路都在商议收编之后怎么掺沙子、安亲信,盘算着能捞多少好处。
可等大队人马到了丰台大营跟前,所有人都齐齐勒住缰绳,脸上的得意劲儿登时僵在了脸上。
大营营门半敞着,往日肃立的双岗没了人影,连营门口的拒马都歪歪扭扭倒在一边。进了营盘更是死寂一片,偌大的营区帐篷林立、营房齐整,却听不到半点儿口令声、号子声。一排排营房空空荡荡,伙房的灶台凉得透底,军械库的锁被拧开,里头但凡能扛能拿的武器弹药,早被扫得一干二净。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风掀得哗哗响,里头只剩一张蒙尘的空帅案,满地散落着旧文书、碎草纸。那副官站在帐口,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他总算反应过来,合着这谷大仓人“殉国”了,手底下嫡系弟兄竟也跟着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就留这么一座空空如也的大营,给他们接了个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