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野正对着粮价清单怒火攻心,副官又攥着个烫金信封快步闯进来,脸色比刚才还白:“大佐!美国商会的照会,刚从领事馆转过来的!”
“美国商会?”藤野一愣,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印着徽章的洋文信纸,旁边附了翻译件。字里行间措辞硬得像石头:立即释放谷俊宇先生,公开澄清不实指控并致歉,否则美国商会将重新评估对日在华商贸合作事宜。
他盯着落款处“美国商会会长”的签字,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梅川施压、陈竞争说情,都还在汪伪和日军内部的圈子里,怎么连远在上海的美国人都跳出来了?谷俊宇一个徐州地方的商贾,怎么会攀上美国商会的关系?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远在他的认知之外。
两年前谷俊宇去上海跑洋货生意,赶上个国际商会的慈善酒会。酒会上灯影摇曳,他跟美国商会会长的大女儿坑弟小姐撞上了酒杯。那姑娘是个出了名的洋派性子,玩得疯,看得上谷俊宇的英气和会来事,一来二去便有了几夜露水情缘。事后谷俊宇回了徐州,本以为就是场萍水相逢的风流账,没成想这位大小姐记着他,这回听闻他被特高课抓了,直接缠着父亲发了正式照会。
藤野当然不知道这层风月旧事。他只清楚一件事:美国是日本眼下最大的军火、钢铁和石油供应商,前线的枪炮、军舰的燃油,大半都要从美国人手里买。别说是他一个驻屯军特高课大佐,就算是华中派遣军的司令官,也不敢轻易开罪美国商会——真把美国人惹恼了,断了军火供应,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捏着那张照会,指节都捏白了。
之前南京的电报还能拖一拖,郑大龙的粮价还能压一压,可美国人的照会,半分都拖不得。真闹到东京军部去,他这个大佐轻则撤职,重则送上军事法庭,罪名是“破坏对美邦交”。
“谷俊宇……”藤野咬着牙念这个名字,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他本以为对方就是个靠老丈人、靠干爹的地方公子,捏在手里随便拿捏。结果一层层扒下来,梅川中将是他岳父,陈委员是他干爹,现在连美国人都跳出来给他撑腰。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四面八方都是他的靠山?
屋里静得吓人,副官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藤野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疼欲裂。放了人,等于自打耳光,之前布的局全白费,在徐州彻底颜面扫地;不放人,美国那边施压,军部问责下来,他乌纱帽都保不住。
一边是挣不回的面子,一边是扛不住的压力。他盯着桌上的照会,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悔意,当初就不该听苏成德挑唆,去碰这个谷俊宇。这哪里是个软柿子,分明是个浑身带刺的刺猬,碰一下,扎得满手是血。
藤野抓破脑袋也想不通,谷俊宇这张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全是他自己悄没声儿织出来的。论起闷骚蔫坏,别说日本人摸不透,就连谷大仓夫妇,都没料到儿子背地里有这么多弯弯绕。
正房范如花是父母早年定下的包办婚姻,本本分分守在内宅,算是明面上的正主。梅川奈依则是谷俊宇在徐州混侦缉队的时候勾搭上的——那姑娘是梅川大介的小女儿,正经的特高课特工出身,骄纵又一根筋的恋爱脑,被谷俊宇哄得团团转,连特工的差事都辞了,非他不嫁。
最绝的是他两头瞒的本事。
他先托人拜到陈竞争门下,话里话外透自己是日本梅川中将的准女婿,在日军军方能说得上话。陈竞争正想在日军高层里安个软眼线,一听喜出望外,当场就认了他这个干儿子,对外只说是赏识后生。
转脸他又去见梅川中将,说自己是汪伪陈委员的干儿子,在南京政府里路子广。梅川大介正愁在伪政府里缺个得力的中间人,见他年轻会来事,女儿又死心塌地,索性就点了头。
就这么着,他空手套白狼,成了中日两方高层之间的活纽带,两边都拿他当自己人,谁也没料到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是他自己撮合的。
这还不算完。后来他摸准了陈竞争最宠信的情人国康的喜好,送西洋香水、搭牌局、处处贴心周到,没多久就成了国康跟前最知心的“干弟弟”。两人联手替陈竞争背地里贩卖鸦片,走上海洋行的渠道兑换成美元、金条,悄悄往私宅里运。他账算得清,嘴又严,黑钱走得无影无踪,没多久就成了陈、国二人最信得过的钱袋子。
所以这回出事,梅川要保女婿,陈竞争要保干儿子兼财源,国康在旁边吹枕边风,南京那边自然电报一封接一封。就连美国商会那档子事,也是他当年去上海结鸦片账的时候,顺手搭上的风流债,本以为是逢场作戏的露水情缘,没成想反倒成了救命的后手。
这人表面看着是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嘴甜爱笑,见谁都客气,实则步步都在铺路,处处都留后手。一肚子的蔫坏,全藏在一副温吞的笑面底下,别说外人看不透,连亲爹谷大仓,都没全摸清儿子到底铺了多少条线。
具体怎么个事儿,去看《汉奸瞎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