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头推杯换盏,聊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宣统还在位,横路敬二代表日本商会来徐州开矿,谷大仓还是五品守备。两人一个想赚中国人的钱,一个想坑日本人的钱,斗了好几年心眼,谁也没饶过谁。张勋来了徐州,谷大仓又借着他的名头,从日本商会骗了好几笔贷款,至今没还。
旧账一翻,横路敬二指着谷大仓的鼻子骂老狐狸,谷大仓笑眯眯地装糊涂,骂着骂着,两个老头自己先笑了。
“二十多年了,”横路敬二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中国人,见着日本人就躲。如今呢?我一路从天津过来,看那些老百姓的眼神,都是要拼命的架势。一个愿意拼命的民族,不好惹啊。”
谷大仓放下酒杯,问了一句:“老鬼,你是个明白人。你说,这仗,到底谁能赢?”
横路敬二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大仓君,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场仗,我看不到大日本帝国赢的希望。”
藤野在旁边,脸色一变:“横路阁下!”
横路敬二没理他,掰着手指头,慢慢算账:“打仗,打的是三样东西。钢铁,石油,粮食。这三样,日本,一样都没有。”
“钢铁?原料全靠进口,南洋的船,让美国潜艇打沉了一小半。石油?储油罐里的油,够海军烧一年就不错了。粮食?”他苦笑一声,“我在天津商会,看账目看得清清楚楚,今年帝国的配给,已经砍了三成。老百姓的米都不够吃了,还打什么仗?”
谷大仓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何止配给砍三成。我们徐州城里,日本兵都饿得下乡给地主打短工换口粮了。”
藤野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真事。他手底下的兵,为了口吃的,放下枪去给乡绅种地,这事儿,他拦都拦不住,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横路敬二看了藤野一眼,又接着说:“再说盟友。德国忙着打苏联,顾不了东边。意大利?”他摆摆手,“那就是个笑话。真要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谷大仓给他续了杯酒:“照你这么说,日本是输定了?”
横路敬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只认一个道理。再大的买卖,只要入不敷出,迟早要垮。打仗,也是一样的道理。”
藤野终于忍不住了,梗着脖子:“横路阁下!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是不可战胜的!您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横路敬二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武士道精神,能当石油烧吗?大和魂,能当钢铁用吗?”
藤野:“……”
“我跟你讲实际,你跟我讲精神,这仗就没法聊了。”横路敬二摇摇头,“我劝你一句,藤野君,与其在这跟我抬杠,不如想想,怎么让你手底下那些兵,先吃上一顿饱饭。”
藤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横路敬二,又看了看谷大仓,到底还是没敢再开口,低下头,闷头喝了一杯酒。
谷大仓举起酒杯,冲横路敬二晃了晃:“没老糊涂!就凭你这一番话,你这朋友,我认了!”
横路敬二跟他碰了一下:“认了?当年坑我的钱,可还没还呢。”
谷大仓:“陈年旧账,提它作甚。喝酒,喝酒。”
两个老头,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