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未时。
春水漫过镇南关外的石滩。
上游融雪冲下山谷,河面宽出两丈。王彦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看着关外新起的土墙。
土墙后头,二百四十一名边民分成六队。
男人清理田埂。妇人搬运种粮。孩子背着竹筐拾石头。被救回来的陶春生领着几名老人丈量地界,手里攥着一卷新发的田契。
关门外停着十二辆车。
车上装着犁铧种子,还有木料和盐。
那个大理使臣穿过人群,走到王彦跟前,捧起国书。
“奉大理新君之命,归还石沟、白石、青牙三寨旧地。另奉战马八百、铜盐各五百担,岁贡自今年起,按约交付。”
王彦接过国书翻到末页。
三处边寨的旧名写在上面,旁边盖着新君印玺。
王彦把国书交给文书,问:“边界木桩可曾复立?”
使臣答:“已立。大理军退出旧界三十里,沿线哨堡交由燕军验收。”
王彦点点头:“贡物入库,按数核验。木桩少一根,便按失约报京。”
使臣拱手称是。
关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只酒坛。
“王将军,今天是好日子。大理皇帝服软,边民回家,咱们总得喝一碗。”
王彦接了酒坛没开封。
“先给犁地的人送水。”
关猛往土墙后的百姓那边看了一眼,挠挠下巴。
“俺就知道,跟着殿下的人,连喝酒都得排在耕地后头。”
王彦把酒坛塞回关猛怀里:“你去送。”
关猛抱着酒坛走下木台,嘴里嘀咕:“五百精兵,最后落得给百姓送水。殿下这差事,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土墙后头传来笑声。
陶春生走到王彦跟前,把田契举起来。
“将军,县里说这片地归俺家?”
“按旧籍和新丈量核过,归你家。”
“俺儿死在石狗岭,老伴也没了。如今还能拿回田?”
“人死了,田还在。朝廷欠你的,照册补。”
陶春生捧着田契,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摸了两遍。
远处第一头耕牛拉着木犁下田。
犁尖破开湿土。
孩子们围在田边喊,有个妇人转过身擦眼睛。王彦没出声,让文书把今日开犁的时辰记入边民复籍册。
关楼上有传令兵跑过来。
“王将军,京城急报!”
王彦拆开封纸。
赵济在信中报明户部按新律清点了三省钱粮。旧年空额折耗和拖欠全部分册登记。边军军饷从本月起按月拨发,镇南关先领,云州随后。各营欠饷已经补齐。
信末另有一行:
“本月入库银粮足支两年军用,账目已送御史台。若有人再敢改数,先查赵济。”
王彦看完笑了一声。
关猛凑过来:“赵大人这是把自己也写进账里?”
“他怕别人不敢查。”
“这人做账做到不要命,倒和殿下一个脾气。”
王彦把信折好。
“把副本贴到关市外。”
“给谁看?”
“给领饷的军士,也给来买粮的百姓。”
镇南关南市很快挂起榜文。
本月入粮出粮多少,边军饷银抚恤多少,全部列的清楚。卖盐的商贩站在榜前核数。退伍老卒拿着自己的军牌挨个对照。
一个年轻军士领到足额饷银后,站在库门外发了半天呆。
同伍拍拍他:“拿钱回家。”
那军士攥紧钱袋:“我父亲说,军饷总要拖半年。”
“今年不用等。”
年轻军士转身跑向驿站。
王彦看着那人的背影,对文书说:“把这句话也记上。”
同一日的云州北境。
郑天成坐在白狼台城墙下,右肋缠着厚布,手边摆着一卷互市清册。
三千匹良马从北门入关。
每十匹分为一栏,毛色齿龄印记牧籍全部写清。草原各部首领派来的人站在马群旁,等着燕军验收。
郑天成拿起一张验马单。
“这匹左前蹄有伤,退回。”
牧人急忙解释:“只是旧伤,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