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未时。
南渡口驿馆前堂的桌椅都搬走了,地上铺开三张油布。铁匣搁在正中,四个角垫了木楔。兵部占一面,御史台占一面,内阁也占一面,剩下那面空着留给萧煜。
左凌从河边回来,靴筒里灌了半筒泥水。
“追出去两条哨船。周泽的船过了下游第三道弯,钻进芦苇荡。左营的兵水路不熟。”
“不熟的,记名字。”萧煜道,“守绞盘没动的,一并造册送张荣。三天内回话,左营的兵是谁在带,饷是谁在领。”
左凌应下,又道:“钥匙丢了。”
内阁誊录官温迟从袖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到油布边上。
“钥匙入箱之前,下官按律拓过齿样,另压了一枚蜡模。拓纸在这里,蜡模随身带着,封条上三人的签押都在。”
左凌看了他一眼:“你当时就防着周泽?”
“下官防的是自己。新律写着经手必留样,下官怕回京不清。”
常胜靠着门框,心里嘀咕:同一本律,周副将拿去当船票,温录官拿去当保单,这波属于同卷不同命。
萧煜道:“周泽带走的是一根铜条。齿样在,锁在,匣也在。他跑得越急,越明下游有人在等这把钥匙。”
兵部主事孟平川跪到匣边,拿铁尺量匣身。
“长二尺一寸,宽一尺四,高一尺二。铆钉是铜芯包铁,匣底铸七道棱。”完拿木槌在匣上敲了三下,歪着头听了听。“夹层里有沙。”
孟平川又翻开一本纸都脆了的残册,页边盖着兵部库藏章。
“《太祖军器则例》第九卷,南库封存法。军机密件入匣,外壳灌细沙和松脂,锁眼朝下,底铸七棱。沙不退,内匣见不着光。有人硬撬外壳,松脂受热化开,沙子灌进锁眼,内匣就毁了。”
左凌问:“太祖以后还有人会这门手艺?”
“景泰年间,兵部档里没有一件南库封存入册。”孟平川合上残册,“要么是太祖年间封的,要么是学过这门手艺的人封的。”
霍青川缩在墙角,镣铐搁在膝盖上,这时候开了口:“太祖年间封的,霍沉亲手封的。”
孟平川头也没抬:“霍沉封的匣,锁眼朝正下方。你这只锁眼被人转过半圈,铆钉上还有两道新錾痕。”
霍青川不话了。
监察御史蒋照把押运凭铺平。面上写的是铁律首号,四月二十一。蒋照拿竹刀挑开凭纸背衬,底下还压着一层黄纸,边上有一行朱字。
“交割字号,南字丙戌第七。”
蒋照翻开随身带的字号底簿。离京前,御史台按新律把历年军政交割字号抄了三册,台里和内阁各存一册,剩下那册跟着巡按走。
蒋照翻到后半本,手停住了。
“南字丙戌第七,景泰二十七年秋,内库出。经手栏空着。”
萧煜手按在案角上。河堤那边捞上来的药单,写的也是景泰二十七年。
蒋照接着:“铁律首号是后贴上去的,底下的旧号才是原凭。有人拿新律的号,给旧匣打底。”
常胜又在心里嘀咕:旧瓶装新酒见得多了,拿新瓶装旧毒,这手艺还是头回见。
温迟接过原凭,拿到门口对着天光看。
“凭式对得上。朱丝栏九行,版框四周双线,骑缝押半字,是景泰二十七年内库出凭的样子。纸是内库贡笺,帘纹三指宽,外头仿不出来。”
左凌问:“是真凭?”
“正文是真的。”温迟把凭纸翻过来,指着末尾一行楷,“补录这一行要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