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辰时。
南渡口驿馆后院摆开了十二口樟木箱。每口箱盖上贴三道封条,押名分别是荆州府、水军都督府和御史台巡按分署的。
张荣站在箱尾,官袍下摆糊了块河泥,眼底下发青。他是连夜从江陵赶过来的,路上换了两匹马。
“荆州三年水运册,一册不缺。”张荣双手递上交接单,“周泽是下官保举的副将。左营出了事,下官先领失察,钥匙的事……”
“钥匙归左凌查。”萧煜接过交接单,“孤今日只看册。”
张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退开一步。
蒋照核封条,温迟对字号,孟平川拿铁尺把箱底量了一遍,没有夹层。三个人各签了一笔,箱子这才打开。
水运册每年分上下两本,一行记船号、货名、斤两、税钱、来处、去处、发凭衙署。蒋照翻得快,到去年三月那页,手停了。
“三月十一,船十八条,回空,不载货,不计税。发凭,江陵府水驿司。”
蒋照接着往后翻。
“九月初九,船十六条,回空,免税。发凭,荆州盐铁司。”
再翻到前年,还是三月一批,九月一批,每批十六到十八条船。发凭的衙署一回一换,有江陵府仓曹,有荆州水军左营,还有一张是南阳转运铺出的。
“三年六批,没有一批写了货。”蒋照道。
张荣上前一步:“回空船免税,是户部旧例。粮船送粮南下,空船回程,渡口验过凭就放行。荆州一年要过几千条回空船,下官……”
“几千条里,有几批是三月、九月准时来的?”萧煜问。
张荣没答上来。
温迟早把六批船的存根副联抽了出来,在窗下摆成一排,拿起一张对着天光看,看完再换下一张。
“六张凭出自五个衙门,用的纸却是同一种。”温迟指给众人看,“帘纹三指宽,纸心透出一道水印。双线回纹围着一个圆环,圆环缺了右上角。”
孟平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内库旧徽。”
“这种水印纸,景泰三十年以前由内库配给各衙门,后来换了新纸,旧纸按例收回销毁。”温迟放下存根,“三年里,五个衙门用的全是早该烧掉的纸。”
张荣在袖子里搓了两下手指:“荆州府的凭纸,是仓曹自己去领的……”
常胜靠在门边腹诽:别家走私挖地道,这伙人走私走公文,连纸钱都找公家报销。
午时,赵济到了。
赵济是从京城一路换驿马赶过来的,下马的时候腿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怀里那只油布包一直没撒手。离京前萧煜就点了他的名,不过他是交完户部月账才动的身。
“荆州官仓三年支销,户部奏销副本。”赵济把油布包放到案上,“新律立了,老账也得留底。臣照着抄了一份。”
赵济也没坐,拿过蒋照勾出来的六批空船,一条一条往自己的副本上对。算盘打了一刻钟。
“转运司的粮船出库单里,这六批船一次都没出现过。没送过粮,回哪门子空?”
接着又翻开另一本。
“官仓倒是记着它们。每批出发前三日,荆州北仓按船数支桐油,每船两桶,柴炭五担。船工口粮每船十二人,一人一日一升半米,按四十日支。”赵济拨了两下算盘,“一批合一百二十九石六斗。三年六批,七百余石米,二百余桶桐油。”
张荣道:“回空船领口粮,也是旧例。”
“旧例按航程支。”赵济抬起头,“荆州到京畿的粮船,一个来回十五日。这六批空船,一领就是四十日的粮。空船比满船还能吃,它们要往哪里开,才用得上四十天的饭?”
周奕把南疆水路图铺到箱盖上,手指从南渡口往下量,过江陵,进沅水,再往大理旧都以南折过去。
“顺水二十日,逆水二十日。”周奕道,“正好四十日。”
堂里没人话。
萧煜把水运册、凭纸存根和支销副本并排摆开。
“他们没修暗道。”萧煜道,“回空免税出自户部的例,官仓照船数支粮,渡口只认凭纸。每个衙门只管自己一截,谁都照章办了事,拼起来就是一条走了三年的船路。”
萧煜伸手在存根的水印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