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戌时。
驿馆前堂换了六盏新灯。灯油是从北仓支的桐油里匀出来的,二斤。赵济在簿上记了一笔:借用,事后照价退库。
裴文正天黑前进的门。京城一路换船换马,官帽系带磨断一根,他拿麻绳重新打了个结。
“陛下手谕。”他把封筒交给蒋照登簿,“南库证物若涉今夜交货,准兵部、御史台、内阁三方会同大理寺就地开验。验毕即封,原匣押京。”
蒋照核过三枚封印,报了时辰,笔。
裴文正又从怀里取出一只薄匣:“玉牒馆抄出的皇二子生辰档。按律,此件不给殿下过目,只供验物人比对。”
萧煜道:“对上几处,对不上几处,都写清楚。”
孟平川把内匣抬回油布中央,一层一层剥开油纸。朱泥上两只手印叠在一起。匣盖侧面嵌着一块铜板,铸成成人手掌的凹槽,五指张开,槽底排着一圈细眼。
霍临川坐在墙角开口:“开匣须东宫血亲手印。我爹的,江陵石缝里的信也这么写。”
“你爹按过没有?”孟平川问。
“霍家只押不开。”
孟平川不再问,从铜盆里捏起一撮细沙撒进掌槽。沙进细眼,槽底咔一声,三根针弹出半寸,针尖发乌。
见状,温迟用细笔挑下针尖上一点残膏,抹在白纸上。纸面焦了一圈。
赵济凑近闻了闻,往后撤了半步:“乌头。这个量,放倒一匹马用不了一炷香。”
常胜握住刀柄,腹诽:开个箱子要刷掌纹,刷完直接送人上路,这锁连售后都省了。
左凌看向萧煜:“午前殿下要是按了……”
“孤按了,匣里写什么,都成了孤亲手验过的。”萧煜道,“孤要是按死了,写什么都没人对质。”
萧煜转向墙角:“霍家三代人守着这把锁,它要的是开锁人的命。”
霍临川盯着三根针,镣铐在膝上磕了两下。
“我爹死的时候,钥匙还攥在手里。……”他嗓子哑,“钥匙是真的。要手印的这句话,是有人后来塞进信里的。”
没人接话。
紧接着,温迟取出蜡模和齿样拓纸。孟平川化锡灌模,一刻钟后打出一把新钥,锉掉毛刺,交给蒋照过秤。
“新钥重一两七钱,戌时二刻。”
四个衙门的人围住匣底。孟平川把钥匙插进朝下的锁眼,转了两圈。匣盖抬起一指宽,里面是一只浅屉。浅屉底下还压着一层,另有一道锁。
浅屉里只有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一张拓片。圆环完整,环中一个整燕字,右上角没有缺口。
温迟把拓片和周泽船头旗的描样并排放平:“南库原徽是全环。缺角是后来凿的。”
他翻过拓片,背面一行旧墨:原徽存档。凡缺角者,非南库本主。
周奕看了一眼,指头点着南疆水路图:“金箔上写,南库已换主。换主的人拿凿子留了记号。”
常胜腹诽:盗了人家的号,还在头像上咬掉一口,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第二样是半册验封记录,线装,后半截被人齐齐撕掉。
裴文正戴上薄绢手套翻页:“景泰二十七年十月至十二月,日谷药材七批入宫。验封官,陆成礼。见证人,苏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