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申时。
青泥仓四面土墙,墙头插着防鸟的荆条。左凌的人扛着空粮袋蹲在马道边,见萧煜到了,领头的起身报数:“仓门进出九人,都是仓丁。水门关了一整天,马道没有车。”
“后墙呢?”
“后墙根有个狗洞,塞了一捆柴。”
仓大使郭通迎出门来,袍角掖在腰带里,手上还沾着米糠。他看见曹举被影密卫押在后头,腿先软了半截,嘴上还撑着:“殿下,仓律夜禁火烛,下官守了十二年,一盏灯都没点过。”
蒋照把支销簿翻开,推到他面前。
“四月起每夜四两,五月起每夜八两。”萧煜道,“更夫只领一两。你没点,多出来的七两是耗子喝了?”
郭通张嘴:“是……是前任留下的旧例……”
“前任是驿丞,旧例是给过路贵人留灯。”萧煜道,“驿撤了三十年,贵人还在走?”
郭通不出话。
“仓律第一条禁火,你违了一条。灯油不入正账,你违了第二条。”萧煜道,“蒋照,记全。郭通押在门口,仓里哪间屋有灯,让他自己指。”
郭通抬手,指头发颤,指向东北角一间矮房。
矮房里堆着破麻袋,墙角有块石板,石板缝里的土是松的。孟平川拿铁尺撬开,一股霉味冲上来。底下是一段石阶,往下十一级。
常胜举着灯笼走在前头,心里嘀咕:探地窖开盲盒,开出什么全看运气,开出一窝老鼠都算好结局。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墙上凿了两个灯龛,龛里各有一只陶碗,碗底剩一层油,灯芯是新换的,还没点。
屋角摞着几只空麻袋,麻袋底下压着一只木摇篮。
摇篮的一条弯腿断了,篮身歪在地上,护栏缺了两根。周奕蹲下,拿刀鞘拨开篮里的烂棉絮,把篮子翻过来。
底板正中刻着一个字,笔画让灰填了一半,能认出来。
霍。
霍临川从石阶上冲下来,被常胜伸胳膊挡住。他就站在原地,盯着这个字,喉结滚了几下。
“我睡过。”他道,“船舱里挂着一只,晃起来吱呀响,护栏也是这么宽。”
“你六岁上船。”周奕没抬头,“六岁的孩子,睡得进这只篮子?”
霍临川一噎。
“篮子里睡的是婴孩。”周奕把摇篮立起来,用手掌量了一下长短,“两尺四寸,一岁往下才躺得开。殿下,灯芯是新的,篮子摆在正中间,底板的字朝上。他们前一天写好账,今天摆好篮子,等我们来捡。”
“你是假的?”霍临川嗓子压着。
“我有人想让你认。”
常胜腹诽:一个急着认亲,一个急着打假,两位把地窖开成了鉴宝直播间。
“都别定。”萧煜道,“篮子原样不动。孟平川,就地量尺寸,画图。左凌,派人回驿馆,把礼部旧物官方谨请来,他随裴大人的手谕来的,生辰档在他手里。再去松滋城里找一个做过三十年家具的木匠,一个修过祠堂的漆工。三个人分开请,路上不许碰面。”
“殿下,天快黑了。”
“点灯。”萧煜道,“他们给孤留了两盏,孤就用。”
戌时初,三人前后到了。
木匠姓葛,六十出头,背着一只工具箱。漆工姓严,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漆印。方谨穿着礼部青袍,怀里抱一只油布包,进门先问的是:“下官验什么,写在哪一页?”
蒋照把簿册摊开,三人各在一栏押了名。
葛木匠没急着上手。他绕着摇篮走了两圈,蹲下来拿指甲掐了掐断腿的茬口,凑近闻了闻。
“椿木,红椿。”他道,“湖广也有椿,年轮稀。这块年轮一线挨着一线,是山阴坡上长了七八十年的老料,南疆那边的。”
“凭什么是南疆?”周奕问。
葛木匠把断腿的榫头拔出来,举到灯下。榫眼里塞着一根竹钉,钉头削成斜口。
“湖广的木匠用铁钉,要不就用木楔。竹钉斜口,一钉两用,吃进去就退不出来,这是南疆寨子里的手法。”他把竹钉放回去,“做这篮子的人,手上活儿老,外地人仿不出这个斜口。”
严漆工拿刀在护栏背面刮了一道,刮下几片漆皮,放在掌心搓开。
“三层。”他道,“底下一层是桐油,中间一层是生漆,面上一层掺了朱砂和猪血灰。猪血灰打底是南疆土法,湖广的漆铺不这么干,嫌腥。”
“多少年?”萧煜问。
严漆工把灯挪近,指着篮身上的一片细纹。纹路一根一根,细密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