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方子是南库的,这一句,我认。”林师师把誊本转过来,“后头几句,我不认。”
霍长庚冷笑:“教坊司出来的,也懂药?”
“教坊司不懂药。”林师师道,“三皇子府懂。我在他府里待过三年,圣教送进府的药,我过过手。”
萧煜没打断她。
“圣教本部的方子,封口用蜂蜡掺朱砂,方上只写寨名,不写人名。药量论指,一指一撮。”林师师点着誊本,“这六方,药量论钱论分,用的是兵部军秤。方末还押着钥号,龙九这一方押钥十一,岑氏押钥六。圣教的人押钥号做什么?押了……十一处节点,也没一处认他。”
孟平川把兵部旧档翻到军秤一页,两边比了比,点头。
“还有炮制。”林师师道,“章院判验过日谷原药,里头掺椿木灰。这六方有四方用椿灰窖藏。圣教本部在大理西山,山上长松长杉,不长椿树。”
赵济接了一句:“椿木灰得从沅口运上去。一方药,跑两千里买灰,圣教的账也算不过来。”
“杨公子当年拿到的方子,出自南库外围节点的药师。”林师师合上誊本,“跟圣教本部,走的两条路。”
霍长庚张了张嘴,没出声,转头去看头人。
只见最前头的老头人把槟榔吐进土里,用南疆话了一句。周奕这回翻了:“他,西山的人熬药,从来不写秤。”
常胜腹诽:想甩锅给同行,结果同行的产品明书格式都对不上。这波甩锅,查重率零。
“那苏衡呢?”霍长庚梗着脖子,“他总归是南库名册上的人吧。”
霍守泉咳了一声:“这一行……草民没动笔,是照着族里旧册抄的。旧册上就这么写。”
杨昀掀开毯子,扶着门板站起来。
“苏提调景泰七年补缺,来太傅府谢恩,身边跟着个侄儿,七八岁,替他捧药箱。”老人道,“到景泰二十六年,那孩子二十上下,上船当药童,年纪对的上。”
“他自己上过船。”萧煜道,“现在何处空着,是有人不肯写。”
“殿下认了?”霍长庚追了一句。
“两条路都通。”萧煜道,“南库的人拿他的名字进出圣教,他背了名。或者他年轻时真替南库运过药,手上沾过货。借名是一本账,亲手是另一本账。两本没分开之前,孤不替他写罪名。”
随即,他转向蒋照:“记。苏衡旧案并入南库案,同卷同查。名册第三十八行,入库年月、随船节点,交吏部、兵部对底。苏衡不作共谋认定。”
晏青提笔,把刑部底稿上“圣教同谋”四个字划掉。
杨昀站着没动,嘴唇抖了两下。
“檀儿拜的是苏家的门。苏家要是贼……檀儿这本书,就是贼赃。”
“药录里的冻疮方,北境用过。”萧煜道,“郑天成的兵,一个冬天少冻掉三百多根指头。出方的人要查,方子照用。书不烧,人不连坐。”
杨昀把毯子重新盖回腿上,坐下时,手在膝头按了很久。
霍长庚退到仓门边,没再开口。
常胜腹诽:别人查案先找背锅侠,殿下查案先把锅和人分开放。这个售后流程,有点东西。
林师师把名册往自己面前拉,一页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又把纸翻了个面。
她的手停住了。
“殿下。”
纸背上多出一行字,墨色乌亮,一处没晕。
“药师一名,杨檀。受业苏氏,钥外。现在何处:京城太傅府书阁。”
温迟凑过去,拿指甲刮了刮:“纸泡过水,正面的墨全晕了。这一行没晕,是泡过以后才写上去的。”
仓里一下子没了声。
杨昀的手从毯子上滑了下来:“檀儿……檀儿这个月在书阁修书,夜里就睡在阁上。”
“八百里加急。”萧煜道,“影密卫回京,先守书阁。”
驿卒接过火漆竹筒,翻身上马,蹄声往北去了。
林师师把名册平放回门板。那一行字后头,朱笔圈只画了半个,缺口朝上,空着,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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