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仓门外马蹄声再起。
这一回不是驿卒,是禁军。
二十骑护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天子仪仗的明黄流苏。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萧政。
仓里跪了一片。萧承璋的额头还贴在地砖上,这会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煜起身,退到证人案最末的条凳边,没跪。
“陛下。”晏青起身行礼。
“三司免礼。”萧政摆手,“朕是来送东西的,不必多礼。”
他走到三司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只黄绸包袱,四角拴着细铜线,线头封着火漆。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皇后病中召朕。”萧政道,“她递给朕一道请旨,求朕查一桩事。朕准了,叫内阁拟旨,定二十二日开查。”
他把包袱放到门板上。
“二十一夜,皇后病重。二十三,崩。”萧政道,“旨意压在御案上,一直没发出去。朕今日带来,交给三司。”
晏青接过包袱,验封。
火漆上压着御前私玺,下头还有一枚小印,是先皇后的宫中库印。
温迟拆开铜线,展开黄绸。里头一道旨意,未盖玉玺,只有两枚私印。
蒋照念:“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中宫请旨: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中宫所出皇二子,与同日申时入宫幼童一名,疑有混淆。请陛下彻查二十七年冬南库送童缘由,查经手人,查改签人,查宫门验讫是何人所为。”
他顿了顿,往下念。
“皇后请,暂缓皇二子宗籍登记,俟查明再定。”
仓里没人出声。
萧承璋跪在地上,鸠杖横在身侧,一动不动。
“娘娘当年就知道有两个孩子。”赵济拨了一颗珠子,“她要查的,跟殿下今天查的,是一件事。”
“皇后在世时,朕以为这是她病中疑惧。”萧政道,“她崩了以后,朕翻过宫中旧账,觉得不对。但旨意没发,朕也没动。”
“为何不动?”晏青问。
“动了,就得查到底。查到底,就得有人担。”萧政看了萧煜一眼,“朕当年不知道要查到谁头上。万一查到的人,是朕担不起的,朕就得在皇后和那个人之间选一个。”
他把手搁在包袱上。
“朕选了拖着。拖了三十七年。”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着布条的中指按在膝上。
“今日父皇来,是不拖了?”
“不拖了。”萧政道,“南库的账查到这一步,朕再捂着,就是朕在护着人。朕不护。查到谁是谁,三司照查,御前不拦。”
他转向三司案。
“旨意交给你们。皇后请的那几样,一样一样对。对完了,结果报上来,朕亲自看。”
晏青接过旨意,押名封存。
“陛下,这道旨意未盖玉玺,未经内阁,于律不是正式诏令。”卫衡道,“本该不生效。”
“今日补上。”萧政道,“朕现在当着三司的面,口传一道: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先皇后请查二十七年冬南库送童一案,准。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经手人,查改签人,查宫门验讫经手,查南库使,不避皇族,不避内廷。结果封呈御前,朕亲启。”
蒋照提笔飞快记下,末尾写:五月十四,酉时二刻,陛下口传,三司听旨。
晏青、卫衡、裴文正依次押名。
萧政看了一眼,点头:“就这么办。”
他走到萧煜跟前,看了他缠着布条的左手一眼。
“二十一夜,朕叫人去东宫传你进中宫,是朕传的。”萧政道,“那一夜,皇后握着你的手,问你脚还疼不疼。你说疼。她叫人端了一碗药,你喝了,一觉睡到天亮,脚就不疼了。”
萧煜抬起头。
五岁那年冬天的记忆里,那只递药的手,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朕在帘子外头站着。”萧政道,“皇后隔着帐子问朕,这孩子是不是朕的。朕说是。她又问,那门外送进来的那个呢?朕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
“皇后说,她要查。朕说,查。”
仓里安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
“二十一夜以后,皇后就病重了。”萧政道,“朕这三十七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萧煜问。
“想那碗药,是不是只该你一个人喝。”
萧政说完,转身走向车辇。
“父皇。”萧煜喊住他。
萧政停步。
“儿臣有一句。”萧煜道,“今日所查,没有一件证儿臣非父皇与母后所出。四组材料对齐那天,儿臣那三滴血还在箱里。”
萧政背对着他,没回头。
“朕知道。”他道,“所以朕来了。”
车辇辘辘远去。
仓门口,萧承璋还跪在地上,鸠杖倒在身侧。
蒋照收起旨意,看向晏青。
“晏大人,这道旨意一出,案子该怎么查?”
“照皇后请的查。”晏青道,“先查南库送童缘由,再查改签人,最后查宫门验讫经手。查完这三样,四组材料自然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