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源抬起头,看了霍临川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认得我?”霍临川问。
“认得。”高源道,“你是霍家守钥人的儿子,船上的舱童。景泰三十三年四月那趟,你跟你爹一起在船尾守着。”
霍临川握牌位的手指一根根收拢:“你不是高源。”
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你是霍家人。”霍临川一字一句往外吐,“你右手的疤,是烙旧徽火漆烫的。霍家守库的人,都有这道疤。”
高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奴婢本姓霍。”他道,“景泰十九年,南库使带奴婢进京,入了宫,改名高源,在东宫当差。二十一年领牌,奉南库使之命,往返宫门与南库之间,替他传牌、收货、交凭。”
“你的牌怎么到了南库使手里?”晏青问。
“二十九年春,南库使说牌要重新刻火印,让奴婢把廿一的牌交给他。他说内侍监会补发新牌,让奴婢去领。”高源道,“奴婢领了廿九的牌,他把廿一的留下了。从那以后,宫门收货、交割签字,都是他拿廿一的牌,奴婢只管在东宫守着,偶尔替他跑腿。”
“你叫什么名字?”
高源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霍临川。
“霍源。”他道,“钥四寄养,七岁那年被南库使带走。”
霍临川手里的牌位差点脱手。
霍长英在门边扶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钥四寄养……”霍临川喃喃道,“你是守库派的人?”
“不是。”霍源摇头,“奴婢是南库使从钥四挑走的。他说,要一个听话的、认得霍家规矩的,进宫以后改名换姓,不许认霍家的人。”
“南库使是谁?”
霍源没答,只是把右手缠布的地方抬起来,慢慢解开布条。
布条一层层散开,露出底下一片烫得皱起的旧疤,从腕子一直延伸到虎口,疤痕中间,隐约能看见一个圆环的形状,里头压着半个“燕”字。
温迟拿镊子挑起钥册末页的拓样,比对着看了半晌。
“缺角圆环,半个燕字。”他道,“跟南库旧徽的火漆,烫痕一样。”
霍源把手放下,重新缠上布条。
“二十九年春,南库使要在旧徽上刻第四道线,他说自己右手不稳,让奴婢帮他按着火漆。”霍源道,“火漆滚烫,奴婢手一抖,整块漆掉下来,烙在了奴婢手腕上。南库使没说什么,只是把奴婢的手按在漆上,说这道疤要记一辈子。”
仓里没人出声。
“南库使姓什么?”萧煜问。
霍源抬起头,看着萧煜,嘴唇动了两回。
“奴婢不敢说。”
“三司案前,你说,三司担着。”晏青道。
霍源闭上眼,手指在袍子上攥成一团。
“他姓刘。”他道,“宫里的人都叫他刘公公。景泰年间,他是御前的大内侍,管着内侍监的牌、钥、印。南库使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说这样方便在宫门外收货,不必亮御前的脸。”
仓后的鸽笼扑腾了两下。
萧承璋拄着鸠杖,杖头在坑里转了半圈,没抬起来。
萧煜站在条凳边,左手缠布的中指又渗出一点血。他把手搁在膝上,看着霍源,声音很轻。
“刘疽。”
霍源睁开眼,点了点头。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