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库外渠的船工还在搜查。
周奕带着三司问证文书,沿旧路赶到顾平住处时,日头已经偏西。
顾平住在废闸北边的一间旧木屋里。院中堆着药篓,屋檐下挂着两串晒干的草根。门板内侧加过横木,门外却没有守卫。
周奕没有敲门。
“顾平,三司问证。”
屋里传出脚步声。
门开了一半,一个四十余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穿着旧青布衣,手上有墨茧,右手食指留着一道旧伤。
“顾平已经死了。”
周奕递出行牌。
“户籍你叫顾安。”
男人看完行牌,松开门栓。
“顾平没死,只是不想回东宫。”
“没人押你回去。今日只录供。”
男人让开道路。
“进屋前先清楚。你们问甲七,我只答我亲手登记过的那一笔。别把三十年前的缺口都扣到我头上。”
周奕看他一眼。
“这句话会写进供词。”
“写清楚些。”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木椅。桌面摆着旧账、砚台和一只拆过封的纸匣。
随行的晏青先核验顾平户籍,温迟验屋内文书。裴文正取出东宫值房名录,与顾平手上的旧字逐行比对。
顾平坐在桌旁,没有碰茶。
“姓名,顾平。景泰三十四年任东宫文书房录事。”
“二月初八是否当值?”晏青问。
“当值。”
“是否登记过甲七?”
“登记过。”
晏青把甲七临收抄录簿推到他面前。
顾平看了片刻,拿起笔,在纸边指了指。
“这里是我记的号。送入时间是申时,收件处东侧门。”
周奕问:“你接过候选供给册?”
顾平抬头。
“没有。”
“你登记甲七,却没接册?”
“登记编号和接册是两件事。”
宋远若在此,恐怕又要把两件事压成一句话。
顾平把抄录簿翻到背面。
“当日送来的随件凭纸写着甲七,退单上也写甲七。我按退单登记了编号,补进临收抄录簿。原册装在封套里,没到我手上。”
温迟问:“谁送来的?”
“内库来人。”
“姓名?”
“没有名。只有临时牌。”
“牌号呢?”
“我只看过一眼,甲字开头,后面三位被封泥挡住。”
晏青记录完,追问:“你为何称甲七是退件号?”
顾平伸手取过一册旧簿。
“我当时先收到一张退单。退单写着,甲七,缺验退回。东宫文书房的规矩是,退件重新挂号,沿用原编号,在旁边加临收记。这个甲七,指的是退单上的甲七。”
他把手指移到抄录簿下方。
“所以我能证明这笔甲七从退单转入临收簿,不能证明所有甲七都属于同一份号册。”
周奕道:“甲七宫门交童凭也叫甲七。”
“编号相同,物件未必相同。”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笔。
顾平看向晏青。
“东宫当年的号,不是全年唯一号。内库送来的急件,有些沿用旧号,有些临时加号。若没有发件簿、随件凭和封签,单看甲七两个字,不能把宫门凭、候选册、临收回执绑在一起。”
温迟取出甲七宫门交童凭的备用联。
“这张纸上的三短一长,你见过吗?”
顾平只看纸角。
“见过同类记号。东宫文书房只负责登记送来的联,不负责判断三席是否齐全。”
“谁判断?”
“送件人递内库封签,掌簿官核号,接件人验封。三步缺一步,便只能挂临收。”
晏青问:“甲七当日哪一步缺了?”
顾平答得很快。
“接件人没有签字,复核栏空着。退单先到,原册未到。”
这句话下,桌边的责任便换了位置。
周奕看向温迟。
温迟取出顾平旧值房笔样,一一比对。
“临收抄录簿上的顾平二字,与他平日笔迹相合。登记属实。”
顾平将手里的旧簿放回桌上。
“登记是我做的。收册不是我做的。刮掉经手栏的人,也不是我。”
晏青看向他。
“你为何离京?”
“借调期满,没人叫我回去。”
“内库借调文书上没有期限。”
“东宫也没发召回文书。”
顾平从纸匣底部取出一页薄联。
纸联折成四折,边缘发黄,右侧盖着半枚东宫白麻印。
“我留了领纸记数。”
周奕伸手去接。
顾平按住纸角。
“先好,这张只证明领纸和交纸数量,不证明每张回执后来写了什么。”
“你交出来,三司会按原意入卷。”
顾平松手。
温迟展开薄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