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想起嘉靖近日天天闭门行气。
这变化来得太快,他一时连是不是自己眼花都顾不上想,扑地磕下头去:“恭喜主子爷!主子爷修成正果了!”
嘉靖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他伸手虚点黄锦:“你这老狗,真会说话。”
黄锦听见笑声,心才落回肚里。
“奴婢说的是实话。主子爷如今这个气色,奴婢守在身边,一眼便知同从前不同。外头的人写多少篇青词,也写不出这般真切的祥瑞。”
他平日替嘉靖收着那些道士呈来的文字,知道上头尽是些仙真降福的漂亮话。
如今亲眼看见白发退去,夸赞便一句接着一句,连停顿都舍不得。
朱载坖坐在一旁,看黄锦从小心翼翼夸到眉飞色舞。
他知道父皇离所谓正果还早,黄锦也压根不懂修行。
可父皇此刻笑得畅快,这份欢喜并非全由一句奉承换来。
嘉靖笑够了,忽然转头看他:“黄锦都瞧出来了。你方才说的大周天,朕还要多久才能练成?”
朱载坖目光从父皇鬓边一扫而过。
连他也想知道,父皇身上的变化究竟会快到哪一步。
“明日再试一遍小周天。”他说,“父皇若还走得这般稳,儿臣便告诉您下一步。”
嘉靖闻言坐直了些。
黄锦仍跪在地上,不明白父子二人说的小周天究竟是什么。
他悄悄抬眼,又看了一眼嘉靖乌黑的鬓发,郑重磕了个头。
“奴婢明日替主子爷守门。”
海瑞进西苑时,天色才亮透。
黄锦领他穿过宫门,走到一处偏殿外,便让他稍候。
海瑞低头整了整官服的领口,又摸向袖中带来的几张纸。
昨夜他原打算把面圣的话改得稳妥些,提笔时却总想起酒楼里那两个做买卖的人。
尤其那位年长者,明明一脸不服,仍听他把话说完了。
眼前这位天子,是否也肯听完,他心里没底。
殿内,嘉靖的心情倒比黄锦预想的好。
昨夜黄锦夸他鬓白尽去,他照过镜,又照儿子教的法子行了一回气,醒来时神清目明。
此刻听说海瑞到了,他放下手中奏本,瞥了朱载坖一眼。
“人来了。朕倒要看看,他昨日敢说的,今日还敢不敢说。”
朱载坖坐在一旁,只答:“父皇问便知道了。”
这话听着恭顺,嘉靖哼了一声,叫黄锦把人宣进来。
海瑞入殿行礼。
嘉靖恢复了本来面貌,嗓音也与酒楼里全然不同。
海瑞依礼垂下目光。
他只觉得皇帝今日气色好得出奇。
嘉靖准他起身,见海瑞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心里先舒坦了几分。
酒楼里那人一拱手便说自己敢答,如今到了御前,总算知道什么叫礼数。
他把奏本往旁边推了推,故作随意:“昨日歇得如何?”
海瑞没料到皇帝先问这个,认真回道:“蒙陛下体恤,臣依旨歇息,今日方来觐见。”
嘉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海瑞也等着皇帝吩咐,一时间殿里有些安静。
嘉靖原还盼他提起昨日在酒楼的事,见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索性抬手示意:“罢了。你来京时不是有事要奏么,说吧。”
他的指尖在案上一敲,目光随之落到海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