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心头忽然一动。
昨日酒楼里的年长商人也是这样,一敲桌子,便盯着他等答话。
可这念头刚起便散了,那人眉眼与声音都不像皇帝,何况皇帝怎会换身衣裳,跑到酒楼里同一个县令争辩。
海瑞停了片刻,嘉靖看见了,眉头一挑:“怎么?”
“臣失仪。”海瑞拱手,取出袖里的纸。
“臣请奏天下百姓苦。”
嘉靖听得额角一跳,没想到这海瑞是真敢讲,上来就先捅他一肺管子。
海瑞还不停,继续道,“臣自出任淳安知县,后调江西兴国,前后为亲民之官近十年。每至一县,所见所闻,无不令人心寒。”
“淳安山多地少,百姓终岁勤苦,不得一饱。兴国连年水旱,粮食歉收,加上赋税沉重,大批农民弃田逃亡,田里长的草比人还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陛下,臣在兴国查得当地有八大积弊,屯田,地利,隘所,均赋役,红站马船,招抚逃民,哨官,革冗员。此八者,如八座大山,压在百姓头上,民不聊生。”
嘉靖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海瑞继续道:“然臣以为,兴国一县之苦,不过是天下千百州县之缩影。赋役不均,豪强兼并,贪官污吏从中渔利,此弊不独兴国,也不独淳安,陛下若不信,可遣人去看看......”
嘉靖听得一阵火直冒,索性闭上眼,开始运行小周天,心里默念,不动怒。不动怒。
这些事他难道不知道吗?
嘉靖三十年间,南畿,浙江等州县增派税银一百二十万两。
三十六年又在江南等地增役银四十万两。
这些加派是他朱批的,他能不知道?
可是不派怎么办?北边鞑靼年年犯境,南边倭寇时时骚扰,九边的军饷,修河的银两,官员的俸禄,哪一样不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海瑞说百姓苦,难道朕就不苦?
殿内安静了许久。
海瑞伏在地上,等皇帝回应。可皇帝不吭声。
“说完了?”
嘉靖终于哼了一声。
海瑞抬起头来,嗓音有些哑了:“臣说完了。”
“嗯。”嘉靖目光落在海瑞那张瘦削的脸上,“既然你这么清正廉明,一心为大明,那朕问你,你打算怎么做?”
海瑞怔了一下。
他确实想过。
在淳安,他制定过兴革条例三十六条。
在兴国,他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把那些被豪强隐匿的田地一亩一亩查出来,重新造册。
可那是县里的事,一县之事他做得来,天下之事呢?
“臣以为,”海瑞斟酌着说,“天下积弊已深,非寻常施政可解。重症必用猛药,否则不过是隔靴搔痒。”
嘉靖眼皮一跳。
“重症?谁是重症?是朕吗?”
海瑞伏地磕头,“臣不敢。”
嘉靖盯着他伏在地上的后脑勺,盯了好一会儿。
那后脑勺上头发稀疏,官帽底下露出一截枯瘦的脖颈,一看就是常年茹素,吃不好睡不好的清官模样。
嘉靖见过太多清官了,清官他见得多了,清官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不光自己清,还觉得别人都不清。
可是清官也有清官的用处。
江南的田赋收不上来,松江府的徐家占了十几万亩良田,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知道归知道,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因为徐阶在内阁,徐阶背后是江南士绅,江南士绅背后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
动徐阶就是动整个江南,动整个江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