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允了。”
海瑞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换一个皇帝,轻则杖责,重则下狱。
嘉靖朝的言官什么下场。
“怎么,听不懂?”嘉靖没好气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你不是要猛药吗?朕给你了。”
他直起身来,冲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黄锦应声而入,低着头跪在殿门口。
嘉靖道:“传旨,户部云南司主事海瑞,升任应天巡抚,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即日赴苏州就任,督理应天十府。”
海瑞的脑子嗡了一下。
应天巡抚。应天十府。
他在兴国当知县时就知道,应天十府是天下赋税最重的地方。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
其中苏,松两府尤其难治,官民田赋轻重悬殊,豪强大族把持田产,把税负转嫁给小民,百姓苦不堪言。
而皇帝竟然让他去。
嘉靖看着海瑞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快意来。
你不是说天下百姓苦吗?
你不是要重症用猛药吗?
好啊,江南就是天下最重的一块症,猛药你有的是,去用吧。
用得好,是你的本事。
用不好......
“朕给你权力,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办。”嘉靖的声音冷下去,“办好了,有赏。办不好......”
他停了一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海瑞跪在那里,从最初的惊愕中慢慢回过神来。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是认同了他的话,皇帝是在考他。
就像当年在淳安,总督胡宗宪路过,问他要不要送些银子上京打点,他说不用。
胡宗宪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皇帝也在笑。那笑容跟胡宗宪的很像。
海瑞深深地叩下头去。
“圣上英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必不辜负陛下。”
嘉靖摆摆手,“滚吧。”
海瑞再叩了一次头,缓缓起身,退到殿门口,转身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嘉靖又靠回御座上,闭上眼,重新开始他的小周天。
气从丹田起,沿督脉上行。过尾闾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应天巡抚的治所在苏州。
苏州。
徐阶是松江华亭人,他的三个儿子在乡里横行,占田夺产的事,弹劾的折子嘉靖案头压了好几本,一直没动。
现在海瑞去了苏州。
嘉靖的嘴角一笑,没有再睁开眼。
海瑞退出去之后,嘉靖在御座上又坐了片刻,忽然睁开眼,朝殿门外唤了一声黄锦。
黄锦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攥着拂尘,方才海瑞出去时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他见海瑞面色发白,脚步虚浮,还以为是挨了训斥。
正想探问,却听嘉靖说:“把那几本要紧的折子呈上来。”
黄锦应声去了。
嘉靖翻开军报扫了几眼,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本折子便打发完了。
他搁下朱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两声,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