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端起案上的水碗,却没有喝。
帐中一时无人开口。
片刻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小心展开,目光在落款上停住。
“这两个人,是殿下荐来助我抗倭的。”
几名部将一怔。
其余人只知道来了两个京城的年轻人。有人忍不住问:“将军说的,究竟是京城里的哪位殿下?”
戚继光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吐出四个字:“裕王殿下。”
这四个字仿佛带有千钧重压,大帐内的空气越发安静了,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当今
朝局诡谲,夺嫡之争暗流涌动,这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一名年长的部将探头看了看那封荐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喃喃自语。
“裕王殿下深居简出,他手下……竟网罗了如此武艺卓绝,悍勇无双的将士?”
众将心中皆是震撼莫名。
难得的是,殿下竟真的舍得将这样绝顶高手,送到前线。
更让他们感到羞愧与敬佩的是,这两个年轻人分明有王府这座大靠山可回,有通天的贵人可依仗,可他们今日到了这犹如修罗场般的岑港大营,却连自己的显赫来处都不曾张扬半句。
在听到前线弟兄被困牛角湾的乱石坡时,他们拿起了刀枪,便开始请命。
戚继光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演武试招时的场景。
有这样惊世骇俗的筋骨底子,又有如此谦逊听令的品性,若是假以时日,稍加打磨历练,这两人必将是国之重器,是难得一见的绝世猛将。
“殿下把这样的人才交给我,是要他们为朝廷效力,为天下苍生杀倭建功的。”
戚继光的声音骤然一顿,手背上青筋暴起,攥紧信纸的边缘,几乎要将那张纸捏碎。
那名受伤的军官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劝慰道。
“将军!那两位兄弟武艺通神,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便会遭了毒手!何况当时军情如火,是他们二人再三抱拳请战,您已经百般阻拦……”
“够了!准他们出营去犯险的,是我!!”
戚继光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军官的话。他赤红着双目,眼角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接应继续派,消息继续探。”
戚继光一把抓起荐书,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好:“准备笔墨!此事,本将必须立刻给胡公写一封急信,说明原委!”
亲兵红着眼眶,立刻上前,手脚麻利研开了一方浓墨。
戚继光一把抓起紫毫笔,饱蘸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微微抬起笔,对着帐内众将吩咐道:“胡公面前,一切罪责由本将一力承担,我自己去说。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只管继续带兵去接人!”
笔锋重重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然而,随着信纸上字迹的增多,站在案侧的几名部将,脸色却渐渐变了,变得惨白如纸。
那名受伤军官死死盯着信上那几行自请重罪的字句,终于忍无可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将军!前头被困的十几个重伤弟兄,已经全须全尾地救回来了!如今两位兄弟虽然下落未明,但生死尚未定论,您怎能便在信中如此迫不及待地请罪?胡公若是看了这封信……”
戚继光手下的笔锋丝毫未停,他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军官一眼:“怎么?你是觉得我戚某人贪生怕死,不敢担这个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