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决定,让朱载坖都有些意外。
但他只愣了片刻,便立刻明白了自己这位父皇的心思。
修道,修的是心。
若是连自己子民被宗室欺凌都只能坐视,这颗道心,也就蒙尘了。
与其在京城焦灼等待,不如亲身入局,以雷霆之势,荡平这污浊。
“父皇圣明。”
朱载坖没有劝阻,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只是,父皇乃万金之躯,不可轻动。此事,需从长计议。”
嘉靖的怒火在做出决定后,反而平复了许多,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朕知道。”
他坐回石凳上,“皇帝出京,哪怕是去趟天津卫,都得闹得满城风雨。去开封,更是想都别想。”
“所以,去的不能是皇帝。”朱载坖接话道。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此事不宜迟,必须赶在周王府得到消息之前。我们今夜就走。”朱载分析道,一个周密的计划已在脑中成型。
“兵分两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明面上,父皇下一道密旨给陆炳,让他以彻查河南官场贪腐,整顿卫所的名义,尽起京营三大营精锐锦衣卫,即刻开拔,南下河南。”
“声势要大,仪仗要全,务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支队伍吸引过去。”
嘉靖眼神一亮,“一明一暗,金蝉脱壳!”
“正是。”朱载坖颔首,“陆炳的大队人马,是为我们吸引火力的幌子。他们走得越慢,动静越大,我们就越安全。”
“而我们换过形貌,今夜便直接动身。有儿臣在,一夜之间,便可抵至开封地界。”
一夜之间,跨越千里。
嘉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种乘风而行,俯瞰山河的壮丽。
“好!朕这就传旨!”
嘉靖再无犹豫,当即喝道:“黄锦!”
“奴才在!”
一直跪在远处的黄锦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传朕口谕,召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西苑便殿,立刻觐见!”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灯火通明。
陆炳手持嘉靖亲笔写就的密旨,快步走入大堂,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
“指挥使大人!”
堂内当值的几名千户,百户立刻起身行礼。
陆炳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案之后,抓起一支金箭。
“传令!”
“南镇抚司所属,沈炼即刻点齐本部校尉,力士三百人,配三日干粮,一个时辰后,于德胜门外集合!”
“北镇抚司所属,所有在京百户以上官校,半个时辰内,衙门点卯,迟到者,斩!”
“所有火牌,勘合,驿传文书,即刻备妥!兵部,五军都督府,我亲自去行文!”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精准迅速。
整个锦衣卫衙门,这部大明最精锐的暴力机器,以一种恐怖的效率运转起来。
无数的信使奔出衙门,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
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迅速笼罩了整个京师。
而在风暴的中心,西苑的一间密室里。
嘉靖正一脸新奇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清癯威严的帝王。
而是一个面色微黄,下巴上蓄着一小撮山羊胡,眼神精明,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的南货商人。
就连他身上那件常穿的八卦仙衣,也变成了一件半旧不新的杭绸直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