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第二天,顾朗又没忍住。这回倒不是下棋闹的,是周先生让他背《千字文》,他背到一半卡住了,顾衍在旁边安安静静把剩下的接了下去。顾朗扭头瞪了顾衍一眼,忽然伸手把顾衍桌上的竹片全扫到了地上。
顾衍没吭声,蹲下去捡。顾朗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也蹲下去,帮着捡了两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周先生从头到尾没吭声,等他们把竹片都捡起来了,才慢慢开口:“顾朗,今天的字不用写了。你明天不用来了。”
顾朗一下子愣住了。他站在桌边,两只小手攥着衣角,仰头看着周先生,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先生……”
“老夫教不了你。”周先生把竹箱合上,系好带子,提起来,低头看着他,“你的脑子好,记性好,可你的心不在这里。你不想学,老夫逼你也没用。等你哪天想学了,再来找老夫。”
他说完,朝廊下拱了拱手,提着竹箱出了院门。
顾朗站在廊下,看着周先生的背影出了月洞门,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到底没掉下来。
顾衍把竹片收好,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沈玥宁跟前,仰头看她。
“娘,哥哥把周先生气走了。”
沈玥宁低头看着他。顾衍平时话少,告状更少,今天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语气平平静静的,跟说“今天天晴”似的。
沈玥宁蹲下来,把他拢进怀里:“娘知道了。”
顾温羡傍晚回来,沈玥宁把周先生辞馆的事跟他说了。顾温羡站在院门口,看着廊下蹲在药圃边的顾朗,没说话。
顾朗正拿小棍在泥巴里划着,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沈玥宁走过去看了看,是个“棋”字。
她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把棍子拿过来,在泥巴上重新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棋”字。
顾朗歪头看着,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娘,我想周先生了。”
沈玥宁没接话,只伸手把他脸上的泥点子擦了擦。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了。沈玥宁坐在廊下翻账册,顾温羡在旁边摊开一封刚送来的信,看完搁在石桌上。
“周先生的事,我让人去问过了。他说不是顾朗不好,是顾朗还没到想学的那个点上。硬按着学,反倒把孩子的灵气磨没了。等他自己想学了,再找他不迟。”
沈玥宁偏头看他:“你信?”
“信一半。”顾温羡靠在椅背上,“顾朗这性子,逼没用,只能等他自己开窍。”
沈玥宁把账册合上,搁在石桌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不请先生了。我自己教他,能教多少算多少。顾衍跟着陈先生打好了底子,我接着教也不难。”
顾温羡偏头看着她,灯笼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安安静静的。他伸手把她搭在膝上的手拢进掌心里,攥了攥。
“行,你教。教不了的我回来教。”
沈玥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院子里夜风穿过石榴树梢,沙沙地响。暖阁里顾朗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