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石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急切,那份对于破局的渴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盏袅袅升起热气的茶杯。
夜风拂过庭院,吹得树影摇曳,也吹动了他花白的鬓角。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只是感受着那份温热,并未饮下。
这小小的停顿,让苏晏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整盘棋局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的一步。
终于,苏老相爷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自己的女儿。
“燕王殿下手中的报社。”
六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惊雷,在苏晏的脑海中炸开。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报社!
对啊!
报社!
她怎么会把这个堪称神器的东西给忘了!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苏晏的脑海中翻腾。
燕王殿下当初力排众议,花费巨资建立的报社,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在燕云一地发行的小东西。
它的分社已经遍布大昭各地,从京城到边陲,从通都大邑到穷乡僻壤,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报社的发行渠道,就有那些走街串巷的报童。
它的传播速度,比朝廷的快马快了何止十倍!
它的覆盖范围,更是朝廷官文所望尘莫及的!
最重要的是,它面对的,是天下万民!
之前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杀死胡广信,还是在朝堂上搅动风云,影响的范围终究有限,局限在官场和士林。
可一旦动用报社,就等于是将整个棋盘无限扩大,将全天下的百姓都拉入局中,成为她的棋子,成为评判此事的最终力量!
将上庸失利的真相,将胡广信在粮草中下毒的‘证据’,原原本本地刊登出去!
让天下人都看看,上庸为何会败!
让天下人都知道,燕王和前线将士们,究竟蒙受了多大的不白之冤!
到那时,舆论的洪流将会彻底冲垮吕青一党精心构筑的堤坝,任何试图掩盖真相、泼脏水的行为,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这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想着想着,苏晏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抹潮红。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爹爹高明!”
她由衷地赞叹道,随即立刻起身,提起桌上的茶壶,亲手为父亲斟满了茶水。
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也让苏晏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许。
“多谢爹爹指点,女儿明白了。
我稍后就立刻传信给报社的负责人沈万三,让他连夜将文章拟好,明日一早,就要让全天下都看到真相!”
苏安石看着女儿举一反三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品了一口,任由那温润的茶水滑入喉中。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看着女儿的眼神却变得更加深远:
“晏儿,你要记住,报社是一柄绝世利器。
伤人伤己,皆在一念之间。
用它来澄清上庸之事的真相,只是它最浅层的用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今后,你要学会善用这柄利器。
要利用它,尽可能多地去营造燕王殿下的贤德形象。
让他爱民如子,让他身先士卒,让他为国为民的形象,通过一篇篇文章,一个个故事,刻进每一个大昭子民的心里。”
苏安石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稳。
“要让燕王,成为百姓心中,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好王爷。”
苏晏闻言,刚刚才明朗起来的神色,瞬间又凝重了。
她眉头紧紧皱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安问道:
“爹爹,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有谋反之意?
为亲王造势,引万民归心,这历来都是皇家大忌。
若是被陛下知晓,恐怕……”
这已经不是党争的范畴了,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挑战皇权!
然而,面对女儿的担忧,苏安石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你错了。”他笃定地说道:
“这件事情,非但不会触怒陛下,反而会正中陛下之心意。”
“什么?”苏晏彻底愣住了。
苏安石看着她不解的模样,决定再点拨得更透彻一些。
“你且想想,当年陛下登基之时,第一时间册立了皇后,却没有册立当时已经被先帝亲自册封为太孙的刘景舟殿下为太子。
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苏晏心中所有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