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这群人,已是穷鼠啮狸,刀尖上跳舞。
朱元璋偏不拆台,越沉默,越舒坦。
他心里门儿清:朱雄英抡斧头劈山,他就在后头稳稳托着斧柄。
更何况,他早把朱雄英的名字,刻进了太庙的牌位里。
弹劾越多,折子越厚,反而说明朱雄英的刀,已经砍到了要害。
人被逼到墙角,才会跪地求饶。
那些雪片似的奏章,看着是告状,实则是讨饶。
“二虎,该把手上那些事,慢慢交到朱七手里了。你俩交接清楚,往后你就守在咱身边,贴身护驾。”
“锦衣卫,你挂个衔就行。每日挑要紧的报几桩,其余的——不必费神。等咱闭眼那天,你带着玉儿,走得越远越好。”
朱元璋难得软了声气。
这话,只给陪了他三十载寒暑的二虎。
二虎听着,没应声。
他比谁都懂朱元璋——
这话出口,不是交代,是托付;
不是退场,是谢幕。
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心里清楚得很,朱元璋仍在为朱雄英铺石砌阶。
......
朱雄英端坐大堂正中,脊背挺直如松,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地上横陈着朱虎的尸身,衣襟染血,僵冷无声。
他眉心微蹙,指尖不紧不慢地按压着太阳穴,似在驱散一阵突袭而来的烦闷。目光扫过堂下跪伏的几人,唇角略略一松,语气里透着点倦怠的漫不经心:
“又是擂鼓鸣冤,又是满城嚷嚷,折腾这一出,到底图个什么?话既然递到这儿了,就别掖着藏着——痛快说清楚。”
“我们就是要告你!太孙殿下,此处是大理寺,你滥杀宗亲、手足相残,还有什么好辩的?”
“哦?告我?”朱雄英轻笑一声,身子稍稍前倾,指节不疾不徐叩在案上,笃、笃、笃,像敲在人心坎上,“我监国理政,代天执柄。你们状告太孙,岂非等于指着紫宸殿喊冤?来,倒要听听——你们究竟想告我什么?若说得不够分量……我不介意请几位锦衣卫,替你们好好‘捋一捋’骨头。”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冷锐的玩味:
“还是说,你们压根儿没打算真告我?不过是想把朱虎死在我手里的消息,原原本本塞进老爷子耳朵里——让他知道,我亲手撕了那道‘不伤皇族血脉’的诺言?破了戒,失了分寸,成了话柄?”
他嘴角微扬,却没等对方开口。
答案早已刻在他心里。
眼前这几张脸,他比谁都看得透:不过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专挑他最不愿示弱的时候,捧着规矩来砸他脊梁。
“不错!这就是你的罪!既已认下,太孙殿下,您预备如何收场?”
“你叫什么?谁推你站出来的?今日这桩事,你若交代得明明白白,我烧纸时,好歹记得给你多添三炷香。”
“微臣,大理寺主事范有为!”
范有为张口便来,字字铿锵,句句凿实。
通篇听下来,倒像是朱雄英持刀行凶、颠倒纲常;朱虎却成了忍辱负重、含冤赴死的忠良之后。
他把朱虎描得比青天老爷还清白,硬生生给那具尸首披上忠厚外衣,仿佛作恶的是阴司判官,而非地上躺着那个被削去半边耳廓、袖口还沾着赌坊泥灰的朱虎。
说到动情处,声调哽咽,眼眶泛红。朱雄英只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末了,竟低低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