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雄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舅姥爷,我看了你呈上的物资配载方案——行不通,得重拟。”
蓝玉猛然回头,一脸意外:“殿下怎的来了这儿?”
“所有补给必须均摊到每一艘船上。哪怕一艘船中途损毁,其余船只照样能继续航行。可若照你原先的法子,把物资按船号一一对应、死死绑定——只要一条船出事,整支船队就得掉头返航,甚至葬身鱼腹!”
朱雄英说得斩钉截铁。
蓝玉眉头拧成疙瘩。
还没起锚,就琢磨这些晦气事,他本能地皱眉。
可细一咂摸,又不得不点头:确是这么个理。
只是心里总像堵了团棉絮,闷得慌。
“那依殿下之见,该怎么调?”
“实话说,我也没万全之策。只有一条铁律——每条船,都得配齐口粮、淡水、火药,缺一不可。你原先那套‘专船专用’的盘算,彻底废掉。”
这一次远行,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不定,若不未雨绸缪,谁敢担保途中不出纰漏?
朱雄英把话撂得清清楚楚。
蓝玉听了,张了张嘴想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细想之下,确是这么回事。
两人细细合计了一番。
朱雄英更是在蓝玉的船上塞足了青霉素,配齐了随船医官,连专精炮制丹药的匠人也一并安排妥当。
“你们启程那日,我不去送行。趁你们离岸之时,我要把剩下那些人,一个不落地拿下!”
直到此刻,朱雄英才将盘算已久的打算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蓝玉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
这念头,朱雄英早前就跟他提过。
蓝玉并非反对——他信朱雄英的决断,更信他的分寸。
只是眼下众人尚未走远,便急着掀桌子、动刀子,未免太扎眼,太不留余地。
“你这步棋走得急了些,怕要激起众怒。真要这么干,你可想好了后果?”
“就不怕有人借题发挥,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这一搅,往后日子恐怕难得安生!”
“我们都走了,你孤身留下大开杀戒,万一朝中有人发难,谁替你挡风遮雨?”
蓝玉这话,句句带着焦灼。
他跟旁人不同,认准了主子,骨头缝里都刻着忠字。
朱雄英是他认死理的主子,他惦记的从来不是自己安危,而是朱雄英能不能稳坐钓鱼台。
哪怕让他赴汤蹈火,他也一声不吭。
可这一回,他真觉得悬——
满朝文武尚在眼皮底下,朱雄英却偏挑这个节骨眼收网,无异于赤手搏虎。
“我何尝不是在护你们周全?若当着你们面动手,你们立马就成了靶子,进退两难。等你们船帆远去,我才出手,纵使有人暗中捅刀,也绝扯不到你们头上!”
“我们不怕掉脑袋,死了也甘愿。可你万万不能出事!”
“这话倒奇了——我是大明太孙,谁敢动我一根指头?便是我亲手斩了他们,又有谁能说半个不字?”
……
朱元璋盯着刚呈上来的密奏,脸色铁青。
杨宪,堂堂当朝丞相,竟被砍了脑袋,首级高悬午门。
这不是抽他耳光,是当着满朝文武,把他这张老脸按在地上反复碾。
孙子这一手,既逼他表态,更是在划一道血线:此事已无转圜,谁再插手,就是与他为敌。
朱元璋此前亲口将监国大权交予朱雄英,按理说,他行事本不必再请示。
可朱雄英这一刀,分明是把朱元璋亲手立起的神龛,一脚踹塌,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