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琢磨,越觉这话扎在要害;可真要应承,又觉重若千钧。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朕倒要听听你的主意。”
“广设义学,不收束修。凡七岁以上幼童,无论贫富,一体入学。”
“唯有让百姓子弟得享公平均等之教,方能在学堂里认清己身志向,终有一日,追上、乃至越过彼邦!”
朱雄英语气平实,毫无浮辞。
朱元璋垂目凝视案上奏疏,久久未语。
此事岂是轻飘飘一句“办”字便可落地?
古来识字者,多出朱门;若使黔首尽入庠序,田畴谁耕?匠作谁理?赋税何出?
“你讲得确有道理……朕,需再思量。”
可眼下这事,绝非儿戏。你也该明白,有些事,岂是咱们爷孙俩随口一说就能拍板定案的?
“单凭你我几句话,就想把这等大事轻轻松松定下来——这话,连自己耳朵听了都嫌轻飘,更别提拿到朝堂上讲了!”
朱元璋反复思量,终究还是想推拒这个孙子的提议。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放开文教,后果会有多重、多险。
他不敢冒这个头,更不愿让全天下百姓都识字明理、进学入塾。
蒙昧的百姓,好管;那些满口仁义、动辄引经据典的读书人,才真叫人头疼。
大明这些年,早被这群人搅得上下不宁。
若再添一大群识文断字、敢议政事的新人进来,朝廷拿什么去统摄?靠嘴皮子哄?靠圣旨压?
“皇爷爷心里盘算什么,孙儿清楚得很。您怕的是——人人识字之后,读书人便不再金贵;人人能写会算,谁还稀罕那几个只会背书、不沾泥巴的秀才?”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更要忠心——没了不可替代的本事,唯有死心塌地,才能站稳脚跟。”
“让百姓识字,不是为了让他们当官,而是让他们懂:大明为何这样收税?为何修路不征徭役?为何开海不封禁?懂了这些,才知自家日子为何越过越宽展,才知脚下这片土,究竟该往哪儿走。”
“别的地方孙儿暂且不提,单说蓝家庄——那些打铁的、铸模的、制图的匠人,哪个不是读过书、算得清、画得出?没这点底子,哪来的水力锻锤?哪来的曲柄连杆?哪来的三色釉彩?”
朱元璋听罢,久久未语。
他忽然明白:要挣脱农耕旧局,头一桩事,就是让百姓能读得懂告示、算得清账目、听得明道理。
光靠朱雄英在蓝家庄建起的几座小作坊,撑不起一个新世道。
真正的跃升,在于整片土地上的人,是否能齐步往前走。
而朱雄英,就是要亲手攥紧这把钥匙。
第一步,便是敞开学堂大门,广收学徒。
不是教他们做顺民,而是教他们问一句:我为何活在此处?
为守家园,为养父母,为护大明。
唯有让千万人心中皆有此念,大明的根,才算扎进了新土。
朱雄英将这一整套打算,原原本本讲给朱元璋听。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
待说到拢关流民之事,他眉峰一跳:“那伙人,就是被一个进士出身的讼棍几句煽惑,便信了朝廷苛暴、天理不公!”
“倘若他们认得字、读得懂榜文、算得清粮价税额,又怎会被几句空话裹挟?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有盼头——谁还肯拎着锄头去造反?”
这话句句落进朱元璋心里,像石子沉入深潭,无声却震得四壁嗡鸣。
他终于颔首:“好。就依你。”